烛火明明灭灭,将鱼皮图纸上的纹路拉扯成扭曲盘绕的血管。
姜离指尖悬在几处朱砂圈定的标记之上。火光之下,那抹红色泛出暗褐,酷似经年干涸的血渍。
粮草要道,守将名讳。每一个红圈,都是勒在大雍咽喉上的绳结。
南营,刘统领。
二字落进眼底,心底杀意沉沉。她仿佛已经看见南营大火冲天,营地化作一片焦土。
她缓缓卷起鱼皮薄图,妥帖收进袖中暗袋。转身之时,衣袂带起的劲风,吹灭桌案半截残烛。
黑暗刹那吞噬御书房一角。唯有窗外月色如霜,斜斜落在她半张面颊,一半清宁神性,一半幽诡难测。
指尖还留着鱼皮纸滑腻冰凉的触感,寒意顺着血脉游走,叫她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赵六。”
语声极轻,却似利刃破空,撕裂殿内死寂。
阴影之中一条黑影悄然现身,单膝跪地。刻意压住了甲胄摩擦的响动,粗重的呼吸裹挟着常年刀口舔血的血腥气息。
“挑选十名死士,不着官服,不惊更夫。”姜离背身而立,目光望向夜幕中南营的方向。厚重乌云,将漫天星子尽数遮蔽,“即刻奔袭南营大帐。我要活口刘统领,更要他通敌的确凿罪证。务必赶在纵火事发之前。但凡走漏半点风声,提头复命。”
赵六躬身领命,身形转瞬消融于夜色,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只余下一丝凛冽寒气在空气里缓缓消散。
姜离没有片刻停留,提起裙摆踏出御书房。
悠长宫道寂静无人,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隐隐传来,都被她巧妙避开。
没有备马车,只带两名贴身宫女。一行人行路闲散,仿若月下闲游,实则沿着早已敲定的隐秘通路,径直去往宫门。
夜风卷动枯叶,打拂裙摆,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低声窃语。
待到姜离抵达南营外围,赵六的行动已然临近收尾。
南营大帐之内烛火摇晃,空气弥漫焦糊气息,混杂着男子身上浓重汗味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统领只着单衣,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疯了一般将一叠密信往铜盆里塞。火舌舔舐纸边,细碎的爆裂声不绝于耳,如同催命的更鼓。火星落在手背上灼烧皮肉,他浑然不觉痛楚。
“砰!”
帐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倒灌而入。火盆里火星四散飞溅,炸开漫天细碎火光。
赵六手握长刀,刀锋尚在滴血。身后十名死士鬼魅般四散站位,封死大帐所有出口,刀身在烛火下寒光森然。
“谁……谁敢擅闯军营!”刘统领惊惶向后踉跄,脚跟一绊重重跌倒在地,伸手还想去护住火盆。眼底是濒临绝境的疯狂,嗓子嘶哑粗糙,好似砂纸摩擦。
赵六一言不发,抬脚狠狠踹翻铜盆。
铜盆咕噜翻滚,尚未燃尽的纸屑与灰烬撒落一地,如同漫天黑雪,铺满帐中地面。
这时,姜离的身影出现在帐门。
她未戴冠饰,身披玄色斗篷,帽檐压低,遮住大半脸庞,只露出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
抬步走入大帐,靴底碾过残留的纸渣,清脆碎裂声响,一步一步,重重踩在刘统领狂跳的心口。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碳化未尽的纸屑。
借着帐内昏烛,纸上残存半个“火”字,还有敌国独有的云纹印记。纹路扭曲,活似毒蛇吞吐的信子。
“纵火讯号,定在今夜子时。”姜离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帐内气温仿佛骤然跌落,连摇曳烛火都似被寒气冻住,“刘统领,密信尚未烧尽,你的性命,却先走到尽头了。”
刘统领浑身剧烈颤抖,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喉咙却像被巨石封堵,吐不出半句言辞。
猛地抬头,撞进姜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盛怒,只有猎人打量猎物一般的漠然,好似他早已是一具尸首。
“带走。”姜离起身,轻轻掸去指尖灰烬,姿态优雅,仿佛方才只是抚过琴台琴弦,“无需审讯盘问,保他性命送到我面前即可。”
赵六抬手示意,两名亲卫上前,反手扣住刘统领双臂。浸水麻绳紧紧捆缚,绳结勒进皮肉,丝丝血珠渗了出来。
刘统领被拖拽向外,鞋底摩擦青石板,刺耳声响,在寂静深夜传出去很远。
行至帐外幽暗无人之处,旌旗猎猎,夜风呼啸。
刘统领猛地攒力,短暂挣开束缚,径直侧身朝着坚硬石墙撞去,一心求死。只要人一死,所有线索就此斩断,幕后之人便可安然脱身。
一道白影比他更快。
一直蛰伏暗处的医官倏然闪出,银针寒芒一闪,精准扎进刘统领颈侧穴位。
刘统领身子骤然僵住,蓄满力道的撞击化作软绵绵的倚靠。喉咙嗬嗬作响,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哑毒顺着针孔入体,剧痛席卷全身。他双目圆睁,惊恐望向姜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姜离驻足,回头瞥了一眼如同死狗一般被拖拽的刘统领。
医官静静收回银针,悄无声息退回黑暗,仿佛从未现身,空气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药草气息。
“清理干净,不留半点痕迹。”姜离吩咐一句,转身准备动身离去,斗篷边角被晚风高高扬起。
亲卫拖拽刘统领发力过猛,他宽大袖袍剧烈晃动。
一枚冰冷金属物件自袖口滑落,叮的一声脆响砸在青石板,向前滚了两圈,静静停在姜离脚边。
是一块青铜令牌。边缘磨损严重,想来常年被人攥在手中摩挲,表面尚留人体余温。
姜离垂眸,目光落于令牌之上。
云层散开,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令牌正面一行小字。字迹崭新,刀痕深刻,像是近日方才镌刻上去。
她缓缓弯腰,指尖触上冰凉青铜。金属寒意顺着指腹,一瞬钻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