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不深。渡口有竹筏。可那筏子被两根铁链锁在岸边。链子上挂着锈蚀的锁。缪先生站在对岸,没解筏子。他只是把竹杖往地上点了三下。那声音隔着河传过来。很轻。可陆灵均脚下的堤岸震了一下。像有一条极粗的线,从河底穿过去。接着,水面上浮起一排石头。每一块都比巴掌大些。从对岸一直排到陆灵均脚前。像有人在水下修了路。
陆灵均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林久溟说:“水房的引路石。他让你走。”陆灵均没犹豫。他第一个踩上去。石头很稳。水从脚边滑过去。悄无声息。他走到一半时。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缪先生还站在原处。竹杖拄在身前。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陆灵均走完最后一块石头。踏上对岸的土。土是实的。干爽。他站定。朝缪先生微微弯了弯腰。说:“缪先生。我是陆灵均。”缪先生点了点头。他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条路。说:“进来。外面风大。”
冯家渡的院子比宝和斋大。四面都是旧砖房。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没有井。却有一口石槽。槽里养着几尾白鱼。那鱼极小。游得极慢。像在水里悬着。陆灵均看了一眼。没多看。缪先生把他们领进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条凳子。靠墙一排木柜。柜门关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条河。河边有座渡口。渡口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画得很小。可陆灵均认出了那姿势。是他太爷爷。他站住了。缪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你太爷爷。民国十七年画的。他在这儿住过三个月。”
几个人坐下。缪先生从灶间提来一壶水。倒了几碗。水很清。陆灵均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甜。缪先生说:“你们封了五口。南关、寿春、涡河口、老鼋潭、响水口。我都知道。水房的消息不慢。”陆灵均放下碗。说:“您找我来。说有故人之物。”缪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那排木柜前。从最里面那口柜子顶上取下一只铁盒。那盒子不大。扁扁的。他放在桌上。推过来。说:“你太爷爷当年留在水房的。他说,如果陆家后人来取。就给他。如果不来。就沉到河底。等水房散了。东西自己化。”陆灵均看着那只铁盒。没马上打开。他问:“这里面是什么?”缪先生说:“三样东西。一卷手记。一张图。还有一颗珠子。”他停了一下。说:“手记是你太爷爷自己写的。记了他那些年封口的经历。里面有他会的所有法门。也有他失过的所有手。图是淮河故道以北的暗流图。标着鬼域在江北剩下的口子。珠子。我不知道是什么。他没说。只让我转交。”
陆灵均把铁盒拉到面前。盖子很紧。他掰了两下没开。缪先生说:“用你陆家的血。”陆灵均咬破指尖。把血涂在盒缝上。铁盒“咔”地一声弹开。里面三样东西。一卷泛黄的手记。一张叠成方块的牛皮图。还有一颗珠子。那珠子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灰白色。不透明。像一块没长开的石头。陆灵均先拿起手记。翻开第一页。太爷爷的字。瘦而直。他只看了一行。鼻子就酸了。上面写着:“陆家子孙,若你读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哭。往下看。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陆灵均合上手记。把它放进怀里。又拿起那张图。展开。图上画的是淮河故道以北的水系。用红笔标着七个点。他数了数。前五个,他们已经封了。还有两个。在更北的地方。一个是“柳沟”。一个是“大王庙”。他把图折好。最后拿起那颗珠子。珠子入手极凉。可凉里有一点温。像被什么捂过。他举起来看。珠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像一条极细的鱼。在石头里游。他问缪先生:“这是什么?”缪先生说:“不知道。你太爷爷说。等你遇到无法封的口子时。把它投进去。”陆灵均把珠子收好。他站起来。朝缪先生鞠了一躬。说:“谢谢您。守了这些年。”缪先生摆摆手。他说:“我不白守。你太爷爷当年帮水房修过一口井。那口井至今还在出水。水房的规矩。有借有还。他借了路。还了井。这盒子。是水房还他的。”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腊月二十九。今晚。冯家渡要开一次水房的老会。北边几个分铺的人都来。你要是想听。可以留下。他们会说鬼域在江北的下一步。”陆灵均看了一眼林久溟。林久溟朝他点了下头。陆灵均说:“我们留下。”
缪先生点头。他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院子里陆续进来一些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有的背着布袋。有的提着灯笼。他们看见陆灵均。也不多问。只点头。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天暗下来。堂屋里点起了油灯。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边。缪先生坐在主位。他拿起竹杖。在桌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响。可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他说:“今晚说江北。鬼域的根,不止水下。他们在岸上也有窝。下一个。是柳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