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直起身时,膝头的粗布蹭了厚厚一层黄土,指腹还沾着死者眼睑上的凉意。风卷着旷野的血土打在脸上,混着细碎的谷糠,涩得人眼皮发沉。她抬眼扫过周遭,残阳斜沉,把半边天浸成暗赭色,十几辆粮车歪歪斜斜停在土坡背风处,车板上、车轮边凝着暗褐色的血痕。幸存的护粮队员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弯腰捡拾散落的粮粒,指尖蹭过黄土沾得满是泥;有的拖拽着同伴的尸首往南坡走,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粮车缝隙的呜呜声,混着远处伤兵压抑的闷哼。
她迈步往临时医帐走,医帐是用两副旧油布搭起来的,边角破了几个洞,用草绳随便系着,风一吹就往里灌凉气。帐绳上沾着半干的血渍,她掀帘的时候蹭到手腕,糙糙的发硬。掀开帐帘的瞬间,浓重的草药苦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喉间微紧,下意识偏了偏头。
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茎凌乱,沾着暗红的血点。十几个伤员横七竖八躺着,有的裹着绷带的胳膊露在外面,布上渗着暗红的血,越靠近伤口处颜色越深;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痛哼,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草茎,指节泛白。靠门边的伤兵腿上夹着简陋的木夹板,咬着根粗木棍,额头滚着豆大的汗,学徒正给他换绷带,他闷哼一声,把木棍咬得咯吱响,愣是没松口。
张郎中蹲在地上,膝头摆着个豁口陶碗,碗边结着厚厚的旧药渍,黄褐褐的。他手里攥着把磨得光滑的骨勺,正往碗里调黄褐色的药粉,鬓角的白发沾着汗,贴在额头上,连抬手捋的功夫都没有。他的学徒蹲在旁边,翻着个豁口木箱,箱里只剩小半捆绷带、两三包皱巴巴的草药,翻来翻去指尖都抖了。
“先生,金疮散只剩最后两包了。” 学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发颤的哭腔,“那边三个伤在胸口的,都已经开始发热,再没药……”
张郎中手里的骨勺顿了顿,碗里的药粉晃了晃,撒出来一点落在干草上,瞬间洇成细小的褐斑。他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先给最重的用。轻伤员的伤口用清水冲,布条煮了再裹。”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声音沉得很,“能撑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沈穗站在帐门口,没进去打扰。她目光扫过帐内,最靠里的角落,陈虎平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那件染血的战袍,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像拉满了又快绷断的弓。阿桃侧坐在他身边的地上,手里攥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巾,时不时往旁边的陶碗里沾沾水,再轻轻按在陈虎额头上。她额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头发乱蓬蓬的,眼窝陷下去一圈,盯着陈虎的脸,眼睛红得像兔子,连眨眼都舍不得用力,生怕眨眼的功夫,他的呼吸就停了。
沈穗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旁边。干草的硬刺透过粗布扎在膝盖上,有点疼,她浑然不觉。阿桃听见动静,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微微摇了摇头,眼尾的泪意晃了晃,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虎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紧拧着,像打了个死结。嘴角干裂得起了皮,时不时含糊地蹦出两个字,气音太轻,听不清是 “杀” 还是 “守”。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柄断刀,指节泛白,指缝里凝着干了的血痂,像是攥着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死都不肯松。刀鞘扔在旁边的干草上,磨得发亮的鞘身上,也溅了几点暗褐的血。
沈穗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额头,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顿住。她怕自己手凉,惊着他。只侧过头,凑近了些,能感觉到他额头散出来的热气,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喉间微微发紧,收回手,指尖攥了攥身下的干草,草茎硌得掌心生疼,像能稍微压下去心口的闷堵。
就在这时,帐帘一动,老谷弯腰钻了进来。他左臂的绷带渗了点血,是之前整队的时候被流矢擦的,他自己浑不在意,手里还攥着那只酒葫芦,葫芦皮磨得发亮。他走到沈穗身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药罐的咕嘟声里几乎听不清:“药材撑不到明天。重伤的已经走了三个,再拖……” 他没往下说,只抬眼扫了一圈帐里的伤员,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穗微微颔首,声音很低,却稳得没有半点波澜:“附近有没有村落?”
“山坳那边往东二十里,有个十几户的小山村,都是靠山吃饭的农户,兴许存了些草药。” 老谷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顿了顿,“我已经派了两个腿脚快的弟兄,带了碎银子过去,只是…… 这兵荒马乱的,山民未必肯卖,也未必有那么多。”
“有多少要多少。” 沈穗指尖轻轻敲了敲地面,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很,“银子不够,就拿粮抵。一袋粗粮换半斤草药,他们不亏。”
老谷应了一声,又站了片刻,看着陈虎烧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又弯腰出了帐,衣摆扫过地上的干草,带起一阵细碎的草屑。
帐外风大了些,吹得帐布啪啪响,有个队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像蒙着棉花:“又走了一个…… 抬南坡去?”
另一个声音闷闷地 “嗯” 了一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拖沓着,慢慢往南坡的方向去了。
帐里静了片刻,只有吊在火上的药罐咕嘟咕嘟的响,冒着白汽,药味顺着汽往上飘,漫满整个帐子。张郎中把调好的药倒在小陶碗里,碗边缺了口,药汁顺着缺口慢慢渗出来一点。他递给旁边的学徒,示意他给重伤员喂下去。学徒端着碗,手有点抖,药汁晃出来一点,洒在干草上,瞬间洇成深色的小点。
沈穗站起身,膝盖蹲得发麻,晃了晃才站稳。她没再留,轻手轻脚掀帘出了帐。外面天已经擦黑了,残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暗紫的余光,慢慢往黑里沉。风裹着寒意吹过来,钻进衣领里,凉得人后颈发僵,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裹了裹身上的短打,指尖碰到袖管上磨破的洞,边儿毛糙得硌手。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队员蹲在那里,正用土掩埋同伴的尸首,铁锹铲土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旁边堆着几个新堆的土包,都没有墓碑,只在前面插了根细细的酸枣木枝,风一吹就晃,摇摇欲坠的,像站不稳的人。
再往远些,粮车旁边,几个后勤杂役正蹲在地上清点粮食,手里拿着小石子在地上划着计数,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拿起半袋粮,掂了掂,又放下,叹口气,气化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老谷站在粮车边上,正跟管粮草的管事低声说话,手里的算筹拨来拨去,脸色沉得像天边的夜。看见沈穗走过来,他停下话,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剩下的粮,扣掉给哨营的谢礼,再扣掉换药材的,撑到河东州城,紧得很。马料要是不减,怕是走不到半路。”
“马料减半。” 沈穗声音很平,没有半点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人吃的也按人头扣,伤员不减,其他人每人每天少二两。”
老谷愣了愣,想开口说什么,看着沈穗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吩咐。”
他转身走了,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风卷着他的衣摆,晃了晃,又平复下去,像什么都没动过。
营地各处陆续点起了篝火,零零星星的火光,在暗夜里晃着,像撒在地上的星子。幸存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围在火堆边,手里攥着粗粮饼,慢慢啃着,没人说话,都盯着火堆出神。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脸上还沾着血痕和尘土,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有个年轻队员,年纪看着才十六七,个子还没长开,啃着饼,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饼上,他也不擦,就和着眼泪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咬得很慢。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把自己手里的半块饼掰了一半给他,饼渣掉在火里,滋的一声,冒起一点火星。
沈穗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半袋浸湿的粮,沉得喘不过气。她没过去,也没说话,转身往医帐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帐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飘过来,苦丝丝的。里面阿桃轻轻的咳嗽声,还有张郎中低声吩咐学徒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风揉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抬起头,望向黑风口峡谷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像头卧着的巨兽,张着黑漆漆的口。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峡谷里的土腥气,还混着一点淡淡的、散不去的血腥味。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脚下的黄土被夜露浸得凉丝丝的,顺着鞋底往上渗凉意,一点点漫过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