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旷野地表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白晨雾，潮气顺着靴底往上钻，浸得脚踝一阵阵发僵。昨夜厮杀过后遗留的狼藉大半还铺在四周，断裂的箭杆、踩扁的草茎混着凝固发黑的血渍，被夜露润得潮软。营地残存的篝火堆只剩半堆暗红余烬，几缕细弱青烟顺着斜向的晨风慢悠悠往土坡下飘，火星时不时噼啪跳一下，转瞬便被微凉的雾气吞掉。
守营的护粮队员怀里抱着短弓，后背斜倚在粮车木栏上，眼皮沉重得不住往下耷拉，熬了整夜的疲惫沉沉压在肩头。耳尖却始终竖着捕捉旷野动静，一阵碎石被靴底碾动的细碎声响顺着风传过来，他瞬间浑身绷紧，手掌唰地按上腰间刀柄，膝弯微微沉下，压低嗓子厉声喝问：“什么人！”
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几道人影慢慢显出身形。为首的周恒一身河东藩镇札甲，甲片蒙了薄薄尘土，随着迈步碰撞出细碎叮当轻响，腰侧长刀的鞘皮被晨露浸得颜色发深。他抬手虚按，身后四名亲兵立刻收住脚步，手依旧虚按在兵器柄上，目光警惕扫过营地四处。
“河东黑石哨卡周恒。” 周恒的嗓音沉实，穿透蒙蒙晨雾，“奉粮曹卢大人之命，过来探视商队伤情，核验粮运文书。”
守营队员没有就此松懈，肘臂微微外撑，目光牢牢盯住对面几人的腰间兵器。他没有直接放行，偏过头朝帐内方向扬声，喊醒帐中值守的同伴，才又转回视线：“稍候片刻，容我通报老谷先生。”
周恒并不强行闯营，就立在原地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营地。视线掠过层层叠叠做屏障的粮车、往来走动身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带伤队员，最后落到南坡那一片新翻出来的土坑，坑边散落几段砍削粗糙的酸枣木，是尚未立好的坟牌，他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转瞬便平复如常。脚下乱草被夜露浸得湿透，沾湿了他靴面，周遭四下静得骇人，只有伤兵断续微弱的呻吟，隔着薄雾悠悠飘来。亲兵当中一人悄悄抬眼，扫视四周残存的盾片与散落断箭，指尖不自觉摩挲腰间刀柄，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里面撩开，老谷弯腰自低矮的油布帐内走出来。左臂原先被流矢划开的狭长伤口，昨夜草草缠绕的布带又渗出新的暗红血痕，顺着布条纹路丝丝缕缕往下洇，沾在小臂粗糙的皮肤上。他手里筒状文书卷得紧实，纸卷边缘沾了一层晨露潮气，脚步踩过沾血的黄土碎石，每一步落下，鞋底便沾起薄薄一层泥垢。走过半具遗落在地的断箭，他脚尖轻轻向旁拨开，目光飞快扫过周恒身后亲兵的站位，神色依旧平和，不露半分戒备的锋芒。
“周校尉大驾，有劳远走一趟。” 老谷拱手，肩头微微下沉，左臂动作刻意放轻，避免扯动伤口，“帐内光线昏暗，还是就在此地答话便好。”
“也好。” 周恒抬手回礼，目光落到老谷渗血的绷带，“老先生也挂了彩，契丹这股游骑下手倒是狠辣。”
“年岁大，腿脚反应慢，躲箭慢上半分，皮肉伤罢了，不碍事。” 老谷淡淡应着，将手中那卷文书往前递出，指尖摩挲过卷外麻纸，“汾州刺史府粮运批文、晋安栈出关官防，还有粮车封条底册，校尉可以逐一核验。”
周恒伸手接过，两只手指捏着纸卷两头，迎着清晨朦胧天光缓缓展开。指尖一遍遍抚过纸上朱红印鉴凹凸的纹路，一页页翻查，纸页被晨雾浸得略有些发软。翻到后半段，他抬眼看向老谷，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汾州府原先报文，这一趟启运是五万石军粮？”
“确是五万石启程。” 老谷点头，神色平静无半分遮掩，指尖点了点文书上损耗登记那一行，“黑风口遭契丹伏兵突袭，粮车损毁大半，如今清点收拢，实存一万九千石出头。损耗明细已经造册，稍后可以抄录一份，交由校尉带回哨卡呈报。”
周恒眼尾微微一挑，目光依旧锁在老谷脸上，试图从对方神色里捕捉一丝异样：“往常这条官道，顶多遇见三五成群散匪，几时见过上百建制的契丹骑队，你们这一路遭遇，倒是蹊跷。”说罢他抬手，指节轻叩文书卷边，目光掠过不远处几处被箭矢洞穿的粮车木板，木板上的箭孔还留着乌黑的箭镞残痕。“黑风口峡谷地势幽深，寻常盗匪没有这般严明的骑射章法，此事卢粮曹早有交代，要我仔细问清首尾。”
老谷脚掌在地面轻轻碾动一小块碎石，碎石咕噜滚出去半尺远：“谁说不是。我们也暗自疑惑，想来是契丹刚在边境劫掠完，恰巧途经黑风口峡谷。我方斥候探查不够周全，也算我们行事大意。”
晨风吹过营地，带来医帐那边断续的痛哼声，老谷耳尖微微一动，目光向伤员帐篷方向掠了一瞬，很快又落回周恒身上，面上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沉静神色。
周恒没有继续追问，将文书重新卷好握在掌心，又开口：“人员伤亡如何？可擒获活口俘虏？”
“伤亡名册在此。” 老谷再从怀中摸出一册薄麻纸册子，封皮被尘土磨得发毛，递过去，“护粮队出征三百人，战死一百八十七，重伤二十七，余下人人多少带伤。俘虏一共七人，都捆缚在后方临时帐棚，校尉若是要当面审讯，我可以让人带过来。”
周恒接过名册，指尖翻扫过纸上一行行人名籍贯，眉头若有所思。纸页边角沾着点点褐色泥迹，是昨夜清点名册时蹭上的土，他指节慢慢摩挲过一个个名字，指尖停顿在几处标注战死的条目之上。他把册子收拢，抬眼往营地深处望：“听闻晋安栈主事，是一位年轻女子？”
“正是沈主事。” 老谷颔首，转头朝着粮车后方扬声，“沈穗，周校尉到此，要见你。”
帐侧粮车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沈穗身上短打多处磨破，裤脚边缘还沾着已经半干的暗红血渍，脸上尘土已经擦去，只余下额角一道浅浅划伤。她脊背挺得笔直，脚下踩过混着血点的黄土，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走到周恒面前，手臂微微曲起拱手，指尖的老茧蹭过粗布袖口。一阵山风卷动她破旧的衣摆，肩头旧裂口随着动作微微张开，露出底下一层浅浅的淤青。
“见过周校尉。昨夜承蒙哨卡援军及时赶到，否则我整支商队，怕是尽数要葬送在此处旷野。” 她嗓音经过整夜厮杀耗损，微微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周恒望着眼前人，心底暗自诧异。先前听传闻，只道这位接管晋安栈的女子，该是锋芒毕露，泼辣难惹，此刻眼见，身形偏于清瘦，眉眼沉静，不见半分咄咄逼人的气焰，却自有一股沉定的力道。他也抬手拱手回礼：“分内巡哨之责，沈主事不必多礼。卢粮曹命我过来查看，若是商队有什么紧缺，尽可直言。”
沈穗没有虚与客套，目光平视对方，后颈因为彻夜紧绷，隐隐泛起一阵酸胀：“眼下营中最缺两样。一是军中止血退热药材，重伤员不少，药包已经快要耗尽；二来，这七名契丹俘虏，还劳烦哨卡兵力协助，一同押解入河东州城。”
“药材我回哨卡之后，便让人调拨一批军中常用金疮散送过来，不必作价。俘虏之事，我留下两名亲兵，待你们休整完毕，随同队伍一道入城。” 周恒颔首应下，又简单问过两三句战场细节，确认各处文书无误，便将整套文书交还到老谷手中。他将卷册递出之时，目光扫过周遭零落的箭杆，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俘虏看管万万不可松懈，契丹人秉性悍勇，提防途中伺机作乱生事。”
“那我便先行返回哨卡复命，静候你们动身入州。” 周恒再一次拱手，旋即转身，挥手示意身后亲兵，一行人踏着晨雾，靴底碾过碎石，脚步声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在旷野薄雾之间。
亲兵跟在周恒身侧，走出百余步之后，才压低声音凑近：“校尉，这商队实在古怪，一群流民杂役编成的护粮队，对上契丹百骑，竟能死撑等到援军？”
周恒往前走，甲叶随步伐轻响，目光望着前方蒙蒙雾气笼罩的峡谷口，低声回应：“晋安栈前后几桩纠葛，绝非寻常。你看那老谷应答滴水不漏，伤亡、粮耗、俘虏，桩桩件件毫不遮掩。越是这般坦坦荡荡，越不可小觑。回去如实禀报卢文彬：商队遇伏属实，损失惨重，主事沈穗，是个角色。”
亲兵应声记下，几人的身影彻底消融进白茫茫晨雾之中。
坡上营地之内，老谷指尖还摩挲着文书卷折的边角，左臂伤口一动便传来阵阵刺痛，他微微沉下肩头，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穗。
“周恒乃是卢文彬身边旧部，行事素来谨慎。今日所见所闻，回去之后必然一字不漏上报给河东粮曹。”
沈穗目光望向远处南坡，那一排排尚未完工的坟坑静静卧在土坡之上，风掠过，带起地上细碎黄土，扑在人的面颊上微微发痒。她手掌下意识收拢，指节微微泛白，心口沉沉往下坠。旷野之上，伤员断续的痛哼、帐中药罐咕嘟沸腾的声响，一阵阵顺着晨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