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大力从三界食堂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黑猫跳上一堵矮墙,回头看了他一眼。熊大力扛着食盒跟上去,脚下从青石板变成灰雾,周围的光线暗下来,路灯没了,星光也没了,只剩一片蒙蒙的灰。黑猫在前面走,铃铛叮叮响,灰雾里能看见远处一座大殿的轮廓,黑瓦灰墙,门口挂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幽冥”二字。
熊大力把食盒搁在殿门口,退后两步。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光。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殿门开了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抓了食盒就缩回去。门关严了,连风都没漏出来。
熊大力回店汇报:“没看见阎王长啥样。”
卜星楠端出留好的饭,搁在柜台上。红烧肉,米饭,一碗蛋花汤。熊大力坐下扒饭,五个夜叉挤在旁边的桌上,一人一碗。卜星楠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先吃饭。明天还送。”
第二天晚上,熊大力再去。食盒原样退回来了,搁在殿门口,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打开一看,里面多了一块黑色令牌,巴掌大,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三个字:夜宵通行。背面刻着阎王印。
熊大力把令牌带回来,搁在柜台上。灶君从神像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烟锅点了点。
“阎王给的。以后你店在三界哪都能进。地府的门,见令即开。”
卜星楠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搁在收银台抽屉里,压在一摞订单下面。
“明天送什么?”
“阎王没说。你看着做。”
仙女每晚都来,点一碗清汤面。
每次走之前,都在面碗底下压一片花瓣。
白灵收碗的时候发现花瓣,攒了一个月,装了小半罐。她把罐子举到白九面前:“姐,她是不是看上卜哥了?天天来,天天压花瓣。”
白九敲了她脑袋一下:“别乱说。人家是仙女,点的是清汤面,面里又没下药。”
“可那花瓣——”
“花瓣是谢礼。仙女都这样。”
卜星楠浑然不觉。每天照常下面,清汤,细面,葱花浮着。第十天,仙女吃完面,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她比白九矮半个头,眉眼淡得像水墨,声音也淡。
“卜老板,面很好。我叫云岫,司掌天庭花圃。以后你的菜,我包了花。”
卜星楠正在擦灶台,抬头看了她一眼。
“花不能当饭吃。”
云岫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枝干枯的槐花搁在灶台上,转身走了。那枝槐花在灶台边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花瓣舒展开,颜色从枯黄变成浅金,满后厨都是槐花香。
开春,王奶奶菜地冒出新芽。
菠菜、韭菜、小白菜,一垄一垄绿油油的。王奶奶每天来送菜,筐里搁着刚拔的春萝卜,缨子还带着露水。卜星楠带着严准翻菜单,把冬天那批重油重色的菜撤下来,换上清淡的春菜。严准在电脑上排版,新菜单底色换成浅绿,边框画了圈藤蔓。
云岫抱着一个篮子进来,篮子里全是花。槐花、桃花、杏花、梨花,白的粉的黄的,堆得冒尖。
“都能入菜。”
卜星楠接过篮子翻了翻,挑了一把槐花。进厨房,打蛋,热锅,槐花洗净沥干,蛋液调匀,下锅快炒。出锅时蛋花金黄,槐花花瓣嵌在蛋里,像一幅画。云岫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花真的能当饭吃。”
白九在旁边剁肉,刀声比平时重。砧板震得柜台上的杯子直晃。灶君蹲在灶台上看热闹,对火灵说:“看见没?春天到了。”
火灵在灶火里蹦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烧了灶君一撮胡子。
雏凤从梧桐天飞回来。
天空先传来一声清亮的凤鸣,然后一道金光从云层里劈下来,落在三界食堂门口。雏凤已经长到一人多高,金羽丰满,尾翎拖地三尺,翅膀展开遮住半条街。它低头蹭卜星楠,力道比从前重了十倍,差点把他顶翻。
卜星楠稳住身体,拍了拍它的脖子。
“进步了。进来。”
雏凤挤进门。店门太窄,它侧着身子,翅膀收拢,尾巴先塞进去,脑袋最后才挤过门框。门框上蹭掉一块漆。它站在灶台边,歪头看云岫。云岫伸手摸它羽毛,指尖从金羽上滑过去,雏凤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白九在后厨剁萝卜,刀声震天响。白灵捂着耳朵缩在角落里,尾巴缠着自己的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灶君的秘密菜谱
灶君从灶台底下掏出一本册子。
烧了一半,封面没了,内页焦黑,只剩中间几十页勉强能看。他递给卜星楠,手有点抖。
“你爷爷的。当年他让我藏起来,说等有人问起再给。”
卜星楠翻开。里面是一道道失传的菜,字迹工整,跟王奶奶那本菜谱一模一样。龙肝凤髓羹、九转还魂汤、三界团圆饺、往生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纸面发黄,墨迹洇开。
“厨子做菜,别做神。神吃不到人味。”
卜星楠合上册子,看着灶君。灶君别过脸,烟锅在灶台上磕了磕,磕出一串火星。
“你爷爷就爱说这种话。”
卜星楠把册子收进围裙口袋里,洗了洗手,拿起菜刀。灶君从灶台上跳下来,落在案板边。
“那几道菜,你打算做?”
“先做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