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厨给阿岩出题。
一百斤豆腐,每块切成一寸见方,误差不过分毫。阿岩从早上切到晚上,案板上码满豆腐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切到最后手抖得拿不住筷子,指尖全是刀口,渗着血丝。
魔厨走过来,拿起一块豆腐看了看,搁回去。
“及格。但你的刀还带着气。”
阿岩低头,攥着刀把,指节发白。
“什么气?”
魔厨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刀,递过去。刀身暗红,刀柄缠着旧布,磨得发亮。
“我当年也带着气。恨魔界,恨大魔头,恨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后来卜哥让我切了三个月萝卜,才把气切没了。”
阿岩接过刀。刀很沉,比他那把重了一半。第二天他主动去切萝卜,切得满后厨萝卜丝,地上、案板上、水槽里,到处都是。白灵踩了一脚萝卜丝滑倒,尾巴扫翻了严准的算盘。
云岫来找卜星楠,手里捧着一盆枯花。
盆是白玉盆,土是仙土,但花死了。枯枝干叶,一碰就碎。云岫把盆搁在柜台上,表情为难。
“天庭花圃的土死了。种什么花都不开,换了仙土也没用。我听说你后院井水能活物,能不能借我一桶?”
卜星楠拎了一桶井水给她。云岫当场浇下去,枯枝碰水,肉眼可见地抽芽,嫩绿的叶子舒展开,花苞从枝头冒出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能来天庭帮我看看土吗?”
卜星楠擦手。
“我是厨子,不是花匠。”
云岫笑。
“厨子能救土,比花匠有用。”
白九在后厨竖着耳朵听,手里的面团被揉得死去活来,案板都快裂了。
卜星楠带着灶君去了天庭花圃。
花圃在瑶池西边,方圆几十亩,白玉围栏,灵光笼罩。但里面一片枯黄,花枝干瘪,叶子卷曲,仙土干裂。灶君蹲在土边闻了闻,烟锅敲了敲地面。
“这土被仙气烧死了。太纯,太干净,什么活物都养不住。得用凡土掺。”
卜星楠从王奶奶菜地挖了一筐土,混进花圃。他把土翻匀,撒上井水,蹲在地上拨土,跟在后厨揉面时一个姿势。云岫站在旁边看。
“土跟面一样,得养。你光用仙气催,它虚。得掺点人间的东西,才踏实。”
云岫蹲下来,把手按在土里。手指陷进去,仙土混着凡土,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她三百年没碰过土了,手指微微发抖。
卜星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以后每月浇一次井水。养一年,花就活了。”
白九的尾巴又开始藏不住。
她在后厨端面,尾巴从裙子底下露出来,白毛蓬松,一甩一甩。客人多的时候还好,人少的时候尾巴就缩回去,但只要卜星楠从后厨出来,尾巴就弹出来。卜星楠注意到了,没问,只是每天在柜台上放一杯热茶。
第三天,白九自己开口了。她坐在后门台阶上,尾巴垂在地上,白毛沾了灰。
“青丘长老说我修为不稳,心不定,尾巴就藏不住。他们要我回去重修。”
卜星楠擦着杯子,水声哗哗的。
“心不定,就定在灶台上。你揉面揉得挺好。”
白九低头。
“你不懂。”
卜星楠放下杯子,把擦好的杯子搁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她。
“我确实不懂。但你是我店里的人,尾巴露出来也没人敢笑你。”
白九抬头看他。尾巴尖轻轻摇了摇,慢慢缩回去了。
打烊后,后厨只剩卜星楠和灶君。
灶君坐在灶台上,腿悬在灶膛边。卜星楠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两碗面。清汤,细面,葱花浮着。灶君吃了一口,嚼了嚼。
“你爷爷当年也总做面给我吃。他话少,就做面。”
卜星楠吃面,没说话。
“你比他强。他做面只给我吃。你做面,三界都吃。”
卜星楠放下碗,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是您教的。”
灶君别过脸,烟锅举了半天,没抽。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明天买点五花肉。云岫那丫头说想吃红烧肉。”
卜星楠应声:“知道了。”
灶火跳了跳,比平时都暖。灶君偷偷把烟锅搁回嘴边,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嘴角翘了一下。
片尾彩蛋
深夜。卜星楠关灯锁门,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盆花。
花开七色,一瓣红一瓣橙一瓣黄,层层叠叠,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光。盆是普通瓦盆,土是王奶奶菜地那种土。底下压着纸条,字迹淡雅:养好了。分你一盆。——云岫。
他把花端进店,放在收银台上。灶君跳过来看,围着花盆转了两圈。
“天庭的花。”
卜星楠给花浇了点井水,水渗进土里,花枝舒展,叶子绿得发亮。
灶君盯着花看了半天。
“小卜,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
卜星楠摇头。灶君抽了口烟,烟圈散在花瓣上,花光柔和了几分。
“叫‘念凡’。天庭的花,念着凡间的土,才开得出来。”
卜星楠看了花一眼,转身进后厨。
“明天加一道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