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散了。铁拱门下就剩林铁武一个人。他蹲下来,把蛇皮袋上的膏药盒子一个一个码好,边角翘起来的用手掌压了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铁拱门上挂着的铁皮哐当响了一声。他抬头看天,云走得快,一块撵着一块往东边赶。墙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槐树掉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蛇皮袋上,他捡起来扔一边。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蛇皮袋叠了两折,夹在腋下。太阳偏西,铁拱门的影子拉长了,铺到石凳上。石凳上有两片瓜子壳,还有一根韭菜叶,他弯腰捡起来,扔墙角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塞着烂菜叶和废纸,苍蝇嗡嗡转了两圈,又落回桶沿上。
他走到铁拱门里头,靠墙蹲下。墙根有块砖松了,他拿手按了按,没按回去。书包搁膝盖上,拉开,把内衣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零票。他一张一张理平,按大小摞好。两张五十的摞一起,折了一道。零票里有张缺角的,他看了看,塞最底下。钱上沾着汗,有点潮,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又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数了两遍。第一遍两百六,第二遍还是两百六。他算了算,瘦老头两盒五十,中山装三盒八十,嗑瓜子的三十,择菜的一盒三十,勾毛线的一盒三十,拎塑料袋的一盒三十,后来择菜的又拿两盒五十。九盒盒,三百。他记得上回在别处摆,一天最多卖三盒。今天九盒盒。他把钱折好,塞回内衣口袋,拍了拍。口袋是缝在秋衣上的,贴肉,钱搁里头踏实。
书包里还剩十一盒。他算了算,一盒九块九进的,九盒成本算九十。净落二百三。加上之前攒的,有小一千了。上个月给女儿打了五百,女儿没问钱哪来的,他也没说。他想着下次攒够两千,给女儿打一千,让她买件厚羽绒服。去年冬天她回来,穿的还是高中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白了。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他扶着墙站了会儿,等脚底下那阵针扎劲过去。蛇皮袋夹在腋下,书包背肩上。走到铁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凳空着,地上几片瓜子壳,一根韭菜叶。歪脖子槐树上蹲着只麻雀,扑棱一下飞了。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街。
路灯还没亮,天还亮着。他走得慢,书包带勒肩膀,换了个手拎着。路边有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肉味飘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停。路过一家药店,玻璃门上贴着膏药广告。他站住看了两秒。广告上的盒子比他卖的大,颜色也亮,上面印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竖大拇指。他摸了摸书包里的膏药盒子,继续走。
经过一个垃圾站,两个拾荒的蹲地上翻纸箱。他绕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三根。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烟在嘴里转了一圈,又拿下来,夹耳朵上。
到家开门,屋里黑。他把书包搁桌上,拉开拉链,膏药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抽出一盒,看了看背面那个模糊的批准文号,又塞回去。拉上拉链,把书包放床底下。床底下还有个纸箱子,里头搁着上回进货剩下的空盒子,他想着哪天得扔了。
洗了把脸,水缸里舀一瓢灌下去。水凉,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他坐门槛上,看天慢慢暗。门槛是水泥的,屁股底下冰凉。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隔壁电视响了,新闻联播片头曲,当当当当。他摸了摸内衣口袋,钱还在。摸了摸耳朵上的烟,也还在。
天全黑了。他起身关门,插销插好。插销有点松,他拿手掰了掰,没掰动。摸黑躺床上,胳膊弯那块还有点热,膏药余劲没散。他把胳膊搁胸口,闭眼。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暗着。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窗外有风,吹得电线呜呜响。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冬天他骑车送她上学,她坐后座上,手插他棉袄兜里。那会儿他腰还没毛病,一蹬就是十里地。后来腰不行了,膏药一盒一盒往家搬,抹了也没用。再后来他弄到这个姚本膏,自己先抹了半个月,腰真不疼了。第一天摆摊,站了仨钟头,没开张。第二天卖了两盒。今天七盒。他想着,嘴角动了动。
他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想起中山装老头看批号那个仔细劲,心里紧了一下。那批号确实印得糊,他进货时就发现了。陈师傅说没事,药是真的,盒子是后来印的,省钱。他不懂这些,但膏药抹自己身上管用,他就信。可中山装老头那句话戳了他一下——药性不弱。他想着,哪天得问问陈师傅,批号到底能不能弄清楚了。又一想,问也白问。
他伸手摸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光刺眼,他眯了眯。翻到短信,收件箱里有一条,三天前的。女儿发的:爸,你那边怎么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屏幕暗下去,又按亮。翻到发件箱,上回发的还是十天前,就两个字:没事。
他把手机放下,手搁胸口,摸着内衣口袋那块鼓囊囊的地方。钱还在。窗外狗不叫了。隔壁电视也关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胳膊弯那点热慢慢散了,散到全身,手脚都暖了。他闭着眼,没睡着,也没动。
床板硬,他侧了侧身。手碰到枕头下面,摸到个东西,是女儿去年给他买的护膝。他没用过,搁在枕头底下忘了。他捏了捏,毛线的,软和。又塞回去。
过了会儿,他又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白的。他翻到短信,翻到女儿那条:爸,你那边怎么样。拇指在键盘上搁了会儿。按了爸,按了挺,按了好。
他给女儿发短信:“爸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