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出去,屏幕上跳了一下,显示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没灭,那三个字还亮着。他盯着“爸挺好”看了一会儿,觉得少,又觉得够。多了他不会说,少了又怕女儿多想。就这三个字,他想了半天。
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又黑了。他闭上眼睛,胳膊弯那块不烫了,膏药味从皮肤里渗出来,淡淡的,混着被子上那股陈年棉絮味。鼻子有点塞,他张嘴呼吸,嗓子干。想下床舀水,又懒得动。腿伸了伸,床板那头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一声。短促的,就一下。他睁开眼,摸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他眯着眼看,是女儿回的。
“注意身体。”
三个字。他看了两遍。屏幕光刺眼睛,他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近。三个字,在屏幕上,不多不少。他把手机搁胸口,望着黑天花板。胸口那点光从下巴底下漏上来,照亮一小片墙。三个字,他想。注意身体。
他按灭屏幕。屋里又黑了。他把手机攥手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水渍,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状像只鸡。他盯着那只鸡看了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了。
又摸到手机,按亮。他翻到那条短信,手指长按,屏幕上跳出几个选项。他选了“截屏”。屏幕闪了一下,上头的字全变成了一张图。他打开相册,那张图在里头,白底黑字,三个字。他又看了一眼,按灭。手机搁枕头边。
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后来不翻了,仰面躺着,两只手搁肚子上。内衣口袋那块钱硌着手肘,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钱还在,短信也在了。截了图,就丢不了了。女儿说的,注意身体。他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来,就是动了动。
夜里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他翻个身,又睡了。第二次是胳膊麻了,他甩了甩手,接着睡。再睁眼,天蒙蒙亮。窗户纸发白,外头有鸟叫。他坐起来,头有点沉,脖子硬。手在枕头底下摸,摸到手机,按亮。相册里那张截图还在。他看了一眼,锁屏。
起床。舀水洗脸,水缸见底了,水瓢刮得缸底响。他把缸底那点水都倒出来,凑合洗了把脸。毛巾搭绳上,硬邦邦的,冬天就这样。他拿毛巾角擦了擦眼睛,把毛巾抖了抖,搭回去。
灶上坐壶水。他蹲门口刷牙,牙膏沫子吐墙根底下。隔壁老头也蹲门口,隔着两步远,冲他点了点头。他嗯了一声,算是回了。老头嘴里含着牙刷,呜呜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水开了,灌暖壶。剩半碗,他泡了块方便面,蹲门槛上吃。方便面泡软了,筷子一夹就断。他呼噜呼噜扒完,碗底那点汤也喝了。洗碗时手碰到锅沿,烫了一下,甩了甩,没起泡。
吃完他坐回屋里,把床底下的书包拽出来。拉链拉开,膏药盒子码得齐整。他数了一遍,十一盒。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盒。他抽出一盒,翻过来看背面。批准文号那行字还是模糊的,手指蹭了蹭,蹭不掉。他把盒子放回去,又从纸箱子里拿了十九盒出来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书包搁桌上。他坐床沿,掏出手机。相册,那张截图。他放大,三个字占满屏幕。他盯着看,手指在屏幕上蹭,像摸字。后来退出来,翻到短信,又看了一眼。女儿没再说别的。就这一条。
他把手机装兜里,站起来。屋子小,两步走到门口。门开着,外头天亮了,云还是走得快,一块撵一块。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兜里。
内衣口袋里的钱还在。他摸了摸,又想起什么。回屋,从床底纸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双袜子。他把袜子倒出来,塑料袋抖了抖,装书包里。又把纸箱里的膏药盒子拿出来,数了五盒,装进塑料袋。
塑料袋搁桌上。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五盒膏药。姚本膏,盒子旧,字糊,但他自己抹了管用。母亲腰也不好,比他年头长。那年回去,母亲坐床上,手撑着腰,起不来。他给母亲留了两盒,母亲说不管用,扔柜底下了。那是别的牌子。这个不一样。
他拿起一盒,拧开盖,膏药抹自己胳膊上试了试。温乎乎的,不烫。他揉了揉。又把那盒装回塑料袋。五盒,够抹一阵子。母亲不会要,他知道。母亲一辈子没跟他要过东西,给钱也不要,塞枕头底下走的时候再给他塞回来。所以他得寄。寄回去,她总不能退回来。
他把塑料袋口扎紧,搁书包旁边。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母亲的号,他存的是“娘”。最后一个通话是半个月前,打了没接,后来也没回。他按了拨号,响了三声,挂了。他不想说什么。寄东西不用打电话。
他去里屋翻出个纸盒子,是上回装鞋的,还结实。他把塑料袋装进去,又找了张报纸,揉成团塞缝里。盒子盖好,拿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只剩一截,他缠得省,横一道竖一道。缠完搁桌上,拿手按了按,不晃。
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是陈师傅。接起来,那头问:“今天出摊不?”他说出。
他把盒子搁门后头,等会儿顺路寄。书包背肩上,蛇皮袋夹腋下。出门,锁门。锁有点涩,他拿肩膀撞了一下,门关严了。巷子里有人遛狗,小狗跑过来闻他裤腿,他脚轻轻拨开。狗主人喊了一声,狗跑了。
他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门。门关着。盒子在门后头,五盒膏药。他摸了摸兜里的钱,够。今天出摊再卖几盒,下个月再寄一回。母亲腰不好,得抹。他自己抹了管用,母亲也能管用。
他转过身,往巷口走。风吹过来,铁拱门哐当响。他想起昨天女儿那三个字,又摸了摸手机。截图在相册里,丢不了。注意身体。他走快了两步,书包带勒肩膀,换了手拎着。巷口包子铺冒白气,他闻了闻,没停。
走到街口,他站住。左边是去铁拱门的路,右边拐过去有个快递驿站。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快递驿站还没开门。他往左拐,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站那儿,手插兜里,摸到手机。屏幕按亮,相册,截图。三个字。他又看了一眼。锁屏。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