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强东和沈月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郑伟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林强东没有食言，他抢在高峰时段前下了一单，等走到那家南门兜烤肉店前的时候，排队等候的人并不多。
这家烤肉店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门面不大，油烟味却飘出去老远。林强东订了二楼靠窗的位子，三个人围着一张洗得发白的小圆桌坐下，炭火上来，铁篦子烧得发红。
“郑伟，吃辣不？”沈月拿起菜单，眼睛扫着菜名，头也不抬地问。
郑伟搓着手道：“我随你们，随你们。”
“那就微辣。”沈月啪地合上菜单，朝服务员喊了一嗓子，转身又对林强东说，“你今天跑不了，辛巴咖啡先欠着，酒得补上。”林强东认命地点头，要了一箱啤酒。
炭火上的肉片滋滋冒油，沈月手法娴熟地翻着，偶尔夹起一片放到郑伟碗里，嘴里念叨：“你最近瘦了，多吃点。”郑伟受宠若惊地低头扒拉，林强东在旁边看得好笑，心想沈月这照顾人的习惯真是改不了。
三杯酒下肚，郑伟的话匣子开了。他端着杯子，脸上泛着红：“强东，说实话，这次我心里真没底。要不是你说马一鸣那套东西有鬼，就那强度，上次差点把我给打瘫了。”
“这就怂了？”沈月拿筷子敲了敲桌沿，“你在项目组的时候是干什么吃的？还怕这点小伎俩。他那套编码逻辑我看了，不过是频段跳变有周期性，只要你把采样率拉到——”
“姐，姐——”林强东苦着脸打断她，“咱今天是来吃饭的，别聊工作行不行？”
沈月一愣，随即笑起来，举起酒杯：“行，不聊。喝。”
林强东看着沈月仰头喝酒的侧脸。灯光下，她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微微一动。他赶紧移开目光，低头夹肉。
“强东。”沈月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去见马一鸣，临走前他有说过什么？”
林强东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他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谢谢。’”
“谢谢？”
郑伟愣了好久，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谢什么？”
“谢你让他看清了自己。”沈月一语道破，面不改色地又倒了一杯酒，“他确实该谢你。”
郑伟看看沈月，又看看林强东，手里的筷子在碗边敲了敲：“你俩能不能说人话？我听不懂你们的玄学。”
“我的意思是，”沈月停顿了几秒，然后看向林强东，“盘古的底层逻辑是混沌的，你调用一级权限那次，表面上是你在操控它，但你有没有想过——它也在借你验证自己的边界？”
林强东后背微微一僵。沈月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一道算法题，但他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父亲沈教授当年想验证的，不也是这个吗？系统在开放环境下的稳定性，说到底，就是系统会不会反过来“驯化”使用者。
“所以——”
“所以这次麻雀行动，我们得带着一个问题去。”沈月接过林强东的话，把烤好的肉片码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盘古这个巨人，究竟是在被我们奴役，还是在被我们唤醒。”
郑伟还是没懂，最后只是憨笑起来，说：“吃肉，吃肉！”
这一顿饭吃到快十点。郑伟酒量一般，第三瓶下去就开始说胡话，抱着桌腿不撒手，嘴里嘟囔着“频段”“编码”之类的词。林强东去结了账，回来时沈月已经把郑伟架了起来，她个头不算高，撑着郑伟的胳膊有些吃力，但愣是没让人摔倒。
“先送他回去？”林强东伸手接过郑伟另一条胳膊。
“可以。”沈月喘了口气，“你叫个车。”
网约车很快就到，两人合力把郑伟塞进后座。沈月弯腰朝司机说了地址，付了车费，关上车门。车子发动，尾灯消失在巷口，街上就剩他们两个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月缩了缩肩膀。
“冷？”林强东问。
“有点。”沈月搓了搓手臂，忽然转头看着他，“我记得你现在还住在宿舍吧，这个点回去，门岗得登记。”
“是有点麻烦。”林强东挠了挠头，“要不，我找个附近酒店凑合一晚？”
沈月没接话，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递到他眼前：“这家，离这儿五百米，评分还行。”
林强东看着屏幕上的“浪漫酒店”，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说“姐你是不是点错了”，但沈月已经收回手机，迈步朝前走了。
林强东愣在原地，喉结滚了两滚。
“走啊，愣着干什么？”沈月回过头。
林强东站在原地纠结了三秒钟，最终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酒店前台是个穿扮得像个兔女郎的小姑娘。看见两个人进来，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意味深长，好像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
沈月面不改色地掏出身份证：“两间房，单间。”说完转头示意林强东。
“不好意思姐，今天只剩一间了。”小姑娘笑得甜腻，“大床房，圆床，带按摩浴缸，特别适合……”
“就它吧。”沈月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干脆利落。
林强东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被家长带出来见世面的小孩，连话都插不上。直到房卡递到手里，他才反应过来。
一间房，一张床。他人生的第一次，难道就要在这里发生了？
电梯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月靠着轿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表情。林强东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林强东就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浪漫酒店”了。紫色的灯光打在天花板上，圆床正中央摆着一束玫瑰花瓣，浴缸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旁边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您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姐，这……”林强东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沈月已经换上了酒店的拖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站门口干什么？进来把门关上，走廊有风。”
“哦。”林强东机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月倒是自在，她倒了杯水坐在床沿，翘着二郎腿，翻看床头柜上的服务指南。
“过来坐啊。”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怕什么？怕我能吃了你啊？”
“姐，你这话说得就有点……”林强东挪过去，在床沿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沈月斜睨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林强东……”
“啊。”
“你谈过恋爱没有？”
“啊？”
“啊什么啊，说话。”
“其实，我谈过。”林强东老实交代，“大学时候，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
“她觉得我……太闷。”林强东苦笑，“整天泡在实验室，约个会都聊算法。”
沈月“噗”地笑出声，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洒出几滴水在床单上。她低头去擦，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你呢？”林强东不知哪来的勇气，竟脱口问出，“沈月姐，你谈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