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右拐了。
快递驿站门还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上头贴了张纸,写着九点开门。他站在门口,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脚边。蛇皮袋也放下,靠墙立着。手插兜里,摸到手机,没掏出来。就站着,看巷口卖早点的推车过去。推车轱辘吱呀吱呀,车上码着蒸笼,白气冒出来,飘一路。他闻了闻,肉包子味。没买。
等了会儿,卷帘门从里头哗啦啦响。门往上走,露出半截,里头人弯腰扫地。他拎起书包,弯腰进去。寄件,填单子。地址他背得出来,乡里,村名,母亲名字。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电话号码他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对。寄件人写自己,名字底下留了手机号。写完他把单子推过去,那人扫了一眼,问寄啥。他说膏药。那人说膏药能寄。他嗯了一声。
“啥东西?”里头人问。
“膏药。”
“几盒?”
“五盒。”
那人拿过去掂了掂,说十块快递费,贴单子,扫码。他付了钱,把回单折好,塞内衣口袋,跟那块钱搁一块。硬币碰着纸,响了一下。
出门。书包轻了,蛇皮袋夹着走。到铁拱门,摊子支起来。今天人多,赶早集的。他摆膏药,码整齐,盒子背面朝外。旁边卖袜子的老头跟他搭话,问今天来得晚。他说寄东西。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有人蹲下来看,他递一盒过去让人拧开闻。问价,他说了。那人嫌贵,走了。他也不喊,蹲着,把膏药盒子摆弄齐。又来一个,女的,五十来岁,说腰疼。他让她看盒子背面,指那行模糊的字,说管用。女的犹豫半天,掏钱买了一盒。走的时候说,不管用回来找你。他说行。
一上午卖了四盒。晌午啃了个馒头,就着暖壶里剩的半碗水。馒头是昨天买的,硬了,嚼着费劲。他把馒头掰碎了泡水里,呼噜呼噜扒完。碗底剩点渣,他拿手指头刮了,抿嘴里。
下午又卖两盒。日头偏西,他收摊。蛇皮袋里剩十九盒,书包瘪着,轻了不少。他把蛇皮袋往肩上甩,甩了两回才甩上去。走半道,手机响了一下。他站住,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娘”。他接了。
那头先说话。声音小,信号不好,呲啦呲啦的。
“铁武啊。”
“嗯。”
“你寄东西了?”
“嗯。”
“啥东西?”
“膏药。”
那头顿了一下。“你花钱干啥?”
“没多少钱。”
“你自个儿留着用。”
“我还有。”
“你腰也不好,腿也疼。你留着。”
“我抹了,管用。你抹。”
那头又不说话了。他听见母亲喘气,粗,一下一下。信号呲啦响。他站着,等。路边有棵树,树底下有只鸡在刨土。他看鸡,听手机。鸡刨了两下,没刨出啥,走了。
母亲说:“我今天抹了。”
“嗯。”
“后腿那块,疼了有年头了。弯不下,蹲不下。抹了你那个,热乎乎的,没多大会儿,能蹲了。”
他没吭声。攥手机的手紧了紧。手心里有汗,手机壳滑。他换了个手拿。
“早上蹲门口择菜,隔壁你二婶过来,问我咋能蹲了。我说铁武寄的药。她说啥药,我说不上来。你那盒子上字小,我看不清。”
他靠着树站,一只手插兜里。内衣口袋里那张回单,折成四折,硬邦邦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树皮糙,硌后背。他往前站了站,不靠了。
“后来你二婶走了,又来你三奶。你三奶拄着拐棍,问我腿咋样了。我说抹了药,不疼了。她问啥药,我说不上来,就给她看盒子。她眯着眼瞅半天,说这字她不认得。我说是铁武寄的,她说铁武行,有孝心。”
母亲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他听着,嘴角动了动,没出声。路上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他往树后让了让。
“下午又来俩,你二婶带过来的。一个村的,你也认得,姓赵,论辈分你叫姑。她蹲了蹲,说铁武有本事,能弄到管用的药。我说铁武在外头苦,挣点钱都给我花了。你赵姑说,那也得孩子想着你才行。”
他听见母亲笑了一声。很短,就一下。他从来没听见母亲笑过。笑完又咳嗽,咳了几声,清嗓子。咳完喘了口气,喉咙里响。
“我跟她们说,铁武在外头,也不容易。你二婶说,改天让铁武捎两盒,她给钱。我说铁武的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钱我不能替他应。你二婶没再说什么。”
他靠着树没动。鸡刨完土走了,又来一只。太阳落在树梢上,红的,不刺眼。风推着云,一块一块往东走。树叶子哗啦响,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拿手拨了。
母亲又说:“你那药,贵不贵?”
“不贵。”
“不贵是几块?”
他不说。
那头又喘气。喘完了,母亲说:“你自个儿也要抹。别光顾着我。”
“嗯。”
“听见没?”
“听见了。”
“你腰那块,上回回来我看你走路都斜着。”
“没事。”
“啥没事,你才多大,腰就不行了。老了咋办?”
他靠着树,笑了一下。笑完嘴抿住。手机贴耳朵贴得发烫。他换了只手拿。
母亲那头有人在喊。他听见有人喊“大娘”,声音远,像隔了一道墙。母亲应了一声,又对着手机说:“有人来了,不跟你说了。”
他嗯了一声。
“挂了啊。”
“嗯。”
他等着母亲先挂。那头没挂。喘气声还在,一下一下。过了会儿,母亲又说:“铁武。”
“嗯。”
母亲在电话里说:“铁武,你别乱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