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母亲那边有人说话,声音远了。手机还贴着耳朵,喘气声一下一下。过了会儿,那头咔嗒一声,断了。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跳了一下,灭了。他站了会儿,把手机揣兜里。
天暗下来,树影子拉长了。他往住处走,脚步比平时快。蛇皮袋在肩上晃,里头十九盒膏药磕着响。路过巷口,卖早点的收了,地上剩几片菜叶子,踩烂了,黑乎乎一摊。他绕过去。
第二天他起得早。天没亮透,窗户上蒙着灰,外头路灯还亮。他把蛇皮袋拎出来,数了一遍,十九盒,没错。又把书包倒空,只装水壶和馒头。出门时隔壁门响了一下,有人咳嗽。他没回头,下了楼。
到铁拱门,天刚亮。摆摊的还没来几个。他把蛇皮袋解开,膏药一盒一盒码在塑料布上。码完了蹲着看。盒子背面朝外,字朝里。今儿他多带了一块布,把膏药垫高了些,看着显眼。
卖袜子的老头来了,推着车,车轱辘吱呀响。老头瞅他一眼,说今儿早。他说嗯。老头支好摊子,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问他,昨天那女的说管用没。他说不知道,没回来。老头说那就是管用,不管用早来找你了。他没说话,把膏药盒子又摆弄一遍。
早集上人慢慢多了。有个骑三轮的过来,车上拉着菜,停在他摊前。下来个男的,四十来岁,腰上系着围裙,问他膏药咋卖。他说了价。男的拿起来看,翻来翻去,问哪产的。他说江西那边,具体厂子他说不上来。男的放下,说再看看。走了。
又来个老太太,拄着棍,蹲不下来,弯着腰看。他递一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眯着眼瞅半天,说字太小。他说管用。老太太问能试不。他说不能拆,拆了不好卖。老太太犹豫了会儿,从兜里掏手绢,一层层打开,数了钱,买了两盒。他把钱折好塞兜里,硬币硌手。
上午卖了五盒。晌午老头分他半个饼,他没要,啃自己带的馒头。馒头还是硬的,就着水壶里的水,一口一口咽。老头说你这天天馒头不行,身子扛不住。他说习惯了。老头摇摇头,没再说。
下午日头偏西。他蹲着,看路上人来人往。斜对面卖鞋的收摊了,推车走的时候跟他点了下头。他正低头码膏药,听见一阵响动。抬头,巷口那边有人跑,推车的、拎包的,四散。有人喊了一嗓子:“城管来了!”
他愣了一秒。站起来。卖袜子的老头已经推车跑了,袜子掉了几双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他弯腰抓蛇皮袋,手抖,袋子口没撑开。膏药盒子往里塞,塞了两盒进去,剩下的来不及了。他把塑料布四个角一兜,往怀里一抱,撒腿就跑。
跑的时候没看路。脚下绊了一下,是马路牙子。膝盖磕上去,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怀里的塑料布松了,盒子往外滑。他抱紧了跑,跑进旁边一条小胡同。胡同窄,两边墙皮往下掉灰。他跑到底,拐了个弯,没人追来。靠着墙喘,气不够用,嗓子发腥。
低头看怀里。塑料布兜着,里头膏药盒子歪七扭八。他蹲下数。塑料布里十一盒,蛇皮袋里两盒。一共十三盒。他愣了。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三盒。昨天剩十九,今儿卖了五,该剩十四。少了一盒。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胡同口,探头看。城管的车停在铁拱门那,几个人正把没收的东西往车上搬。地上散着几只袜子、一个塑料凳。他的膏药没在。他瞅了半天,地上有个盒子,被踩扁了,纸壳裂开,膏药露出来,沾着泥。
他没过去。站在胡同口,攥着蛇皮袋。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凉,后背的汗一下子冷了。他低头又数了一遍,十三盒。蹲下来,把踩扁那盒捡起来,贴上的泥擦了擦,塞进蛇皮袋。回去路上他一直在算,到底哪丢的。跑的时候掉的?还是被人捡了?算不明白。到家把膏药全倒床上,一盒一盒码。码了三排,十三盒。
他坐床上,看着那十三盒膏药。膝盖疼,撸起裤腿,破了皮,渗血丝。他没管。从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回单,折四折,硬邦邦的。还有那块钱硬币,捏在手里。他想起母亲电话里笑了一声。想起她说能蹲了。他把回单塞回去,硬币搁枕头底下。
天黑了。没开灯。他躺下,翻了个身,膝盖顶着墙。疼。又翻过来。脑子里全是膏药,十九、十四、十三,数字转来转去。一盒膏药本钱多少,卖多少,丢了两盒赔多少。翻来覆去算。被子潮,贴着身子凉。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烦。他把被子蒙头上,猫叫还听得见。
半夜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黑的,啥也看不见。摸手机看时间,三点多。他把手机放下,手搁胸口上。心跳一下一下,跟膏药盒子磕蛇皮袋似的。又想起城管来的时候,他跑,膝盖磕马路牙子上那一下。要是没磕那一下,是不是就不能丢。又算,两盒膏药,得卖多少盒才能挣回来。算着算着迷糊了。梦里他在铁拱门摆摊,膏药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数不清多少盒。有人来买,他递过去,人家嫌贵。他降价,人家还嫌贵。他急,说不出话。城管来了,他跑,膏药全掉了,满地都是。他蹲地上捡,捡一盒掉一盒。母亲站在远处喊他,铁武,铁武。他抬头,母亲蹲着择菜,说能蹲了。他哭了,蹲在地上,膝盖疼。
醒了。枕头湿了一块。他坐起来,窗外蒙蒙亮。摸手机看时间,五点多。他把被子掀开,坐床边。脚踩地上,凉。低头看膝盖,破了皮那块结了痂,黑红黑红。他拿手按了按,疼。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十三盒膏药又一盒一盒装回蛇皮袋。装完把袋子口系紧,搁门口。
坐回床上。手插兜里,摸到手机。没掏。靠着墙,墙凉,后脑勺贴上去,清醒了些。他闭了会儿眼。睁开。看着蛇皮袋。看了很久。天一点点亮起来,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蛇皮袋上。他盯着那道光,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心疼一夜,决定找固定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