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疼一夜,决定找固定摊位。
天亮透了才出门。膝盖弯着疼,下楼梯得侧着身子,一格一格挪。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煤球味,呛得他咳了两声。蛇皮袋拎手里,比平时沉。路过巷口早点摊,油锅滋啦响,炸油条的味儿飘过来。他站了站,没买。兜里那些钱得数着花。铁拱门那边已经摆满了,卖菜的、卖干货的、卖内衣袜子的,一个挨一个,塑料布连着塑料布,跟拼图似的。他的位置被个卖头绳的占了,一个年轻女的,塑料布上摆得花花绿绿,头绳按颜色分成一堆一堆,红的一堆,蓝的一堆,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他站了会儿,那女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头勾着一根头绳绕来绕去。他没吭声,拎着蛇皮袋往巷子里走。
巷子深处有个铁皮棚,半开着门,门口挂块纸板,拿记号笔写着“早市管理”。字大,潦草,末笔拖得长。里头一张桌子,一个穿蓝大褂的男的坐那抽烟,桌上摊着个本子,页角卷边。蓝大褂抬头看他一眼,烟从鼻子里出来,说新来的?他说嗯。蓝大褂说摆摊的?他说嗯。蓝大褂把烟头摁灭在桌角,桌角那块铁皮烧得发黄,说一个月三百,固定摊位,铁拱门东边那排槐树底下,先交钱先挑。
他手插兜里。三百。兜里这些天挣的,拢共五百多。他站那没动。蓝大褂又说,不交也行,打游击,逮着一次罚五十,货没收。你自己算。说完又点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想起昨天丢那盒膏药,想起城管车来的时候,袜子掉地上没人捡,一个推车的老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还在蹬车。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说,交。
蓝大褂翻了翻本子,拿笔划拉几下,说东边第三棵槐树底下,明天开始。他掏钱。十块五块一块,毛票也有,硬币也有,数了半天才凑齐。硬币有几个滚到桌角,他追着按住。蓝大褂接过去,捋了捋,搁抽屉里。抽屉里钱不少,乱糟糟堆着,有张十块的缺了个角。蓝大褂撕了张收据给他,说收好,丢了不补。他接过来,折四折,塞内衣口袋。纸硬,硌着胸口。
出来的时候日头高了。他往东边走,找到第三棵槐树。树底下空着,地不平,有个浅坑,坑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浑的,漂着两片烂叶子。他蹲下,把坑用脚蹭平,又从旁边搬了两块砖垫边上,拿鞋底拍实。坐树底下歇了会儿。树干粗,靠上去稳。旁边卖炒货的过来搭话,是个老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问他卖啥。他说膏药。炒货的说这位置行,靠里,城管来得少,来了也先逮路口那些。他说嗯。炒货的递了把瓜子,他接了,没嗑,装兜里。
回住处路上,他拐进个小卖部,买了卷胶带。小卖部柜台上摆着棒棒糖,红红绿绿的,他看了一眼。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眼皮没抬。他又找了个废纸箱,拆开压平,拿胶带缠在槐树干上,算个招牌。没写字,就贴了张膏药盒子背面,远远能看见。弄完站远处瞅了瞅,还行。胶带不够,角上翘着,他又按了两下,按不平。
晚上把十三盒膏药又数一遍。码一排,五个,再一排,五个,剩下三个。十三盒,本钱一盒九块九 ,他算了好几遍。三百块摊位费,得卖十五盒才回本。十五盒。他盯着那十三盒看了很久,又看看枕头底下,那枚硬币还在。又从兜里摸出那张收据,展开看了看。蓝大褂的字潦草,认不全,但三百那个数字看得清。他把收据折回去,还是塞内衣口袋。躺下的时候,膝盖顶着墙,痂蹭着被单,沙沙响。外头有收破烂的吆喝了一声,远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个裂纹,从顶到底,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河。他看着那条裂纹,脑子里还在算,十五盒,一天卖五盒得三天,一天卖六盒得两天半。算着算着,裂纹模糊了。半夜又醒了一回,摸手机看时间,两点多。他没动,听着外头野猫叫春,一声长一声短,叫了一阵,不叫了。他又闭上眼。再睁眼的时候,窗户灰蒙蒙的,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扑棱飞了。
第二天他去得早。天没亮就到了,路灯还亮着,铁拱门那边只有两三个摊子。他找到第三棵槐树,把塑料布铺砖上,膏药码好。招牌上的盒子背面用笔描了描,字更显眼了。描完退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盒子扶正。摆完坐砖上等。早集上人慢慢多起来,他这位置靠里,路过的人少,但停下来的多。有个老头蹲着看了半天,问东问西,问哪产的,问治啥的,问能不能便宜。他一一答了。老头最后买一盒。又来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腰疼,蹲下就站不起来。他递一盒过去让她看。女的翻了翻,一下买三盒。一上午卖了六盒。
下午他正给一个顾客找钱,听见有人喊他。抬头,陈师傅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纸箱子,箱子角磨破了,露出来是膏药,跟他的盒子一样。陈师傅把车支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摊上的膏药。又看了看树干上那个纸箱招牌。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递他一根。他说不会。陈师傅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蹲下来,拿起一盒膏药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他,昨天城管来了?他说嗯。陈师傅说丢了多少。他说一盒。陈师傅点点头,说交摊位费了?他说交了。陈师傅问多少。他说三百。陈师傅没接话,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你上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