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门框上,没急着进去。赵平站在屋里,灯光照着他左眉梢那道疤,比阿七描述的更长,从眉头一直拉到发际线,像是被刀劈开又草草缝上的。这人站姿松散,但脚底下生根,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能发力。
“你叔父找我聊河谷的事,”我开口,“可他三天后才到。你这么急着来,是怕我跑?”
赵平笑了笑,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屋里。
“我叔父说,楚统领是聪明人,不会跑。但我是急性子,等不了三天,想先来交个底。”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你这北苑,东南西北四条路,两条通官道,两条走山路。我们的人守了三天,路上没见你往南递消息。你那个姓周的老卒每天下山买酒,去的都是同一个铺子,没见过生人。你身边只有一个叫阿七的暗桩,前天往城南去了。”
他把杯里的水一口喝了,搁下杯子。
“楚统领,你这几天在查什么,我们大概知道。我叔父说,你查的方向不对,有些事你只看到了一半。他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走进屋,把弓从肩上取下来靠在门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凳子不大,两个人膝盖几乎要碰到。
“说清楚什么?”
“河谷那件事,下令的是当年的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这个你知道。”赵平把地图推到一边,用手指蘸着杯子里的剩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当年的副将,那个放走三十几个人的副将,后来被我叔父找到了。他现在就在北境都护府里,我叔父把他保护起来了。”
“保护起来?”我挑了下眉,“是保护起来还是扣起来了?”
赵平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那个副将说了一件事。当年河谷围杀,他放走的三十几个人里,有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那个女人后来嫁给了我叔父麾下一个百户。那个孩子今年十九,在北境都护府做文书。”
我盯着桌面上的水痕,脑子里转得飞快。河谷、副将、三十几个活口、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跟赵都护府有关系,那赵都护手里的底牌就不止是“皇帝杀过平民”这么简单。
“那个孩子,”我抬起头,“是谁的种?”
赵平的笑容收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
“我叔父说楚统领不是一般人,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伸手把桌上的水痕抹掉,“那个孩子,是当年北境都护府前任都护的遗腹子。前任都护死在任上,朝廷没给谥号,没给抚恤,连尸体都没运回京城。我叔父接手都护府之后才知道,前任都护的妻儿在河谷那场围杀里差点死了。那个孩子活下来,是那三十几个人用命换的。”
我沉默着把这件事消化了一遍。前任都护的遗腹子,被皇帝下令围杀过,被副将偷偷放走,被赵都护养在北境都护府里。赵都护捏着这个人,就等于捏着皇帝一个天大的把柄。二十年前杀边关大将的遗腹子,这事传出去,朝野震动,皇帝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你叔父这次进京,”我慢慢说,“是来摊牌的。”
“我叔父不想摊牌。”赵平摇头,“他要是想摊牌,直接把这个孩子往朝堂上一推就完了,用不着亲自来。他来是想谈,谈一个让他能交差、让陛下能体面、让那个孩子能堂堂正正活着的法子。”
“谈需要带十万边军做后盾?”
赵平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
“楚统领在北苑待了几天,消息倒灵通。”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叔父让我带句话给你——他知道陛下身边有别人在安钉子,那些人的底细他清楚。他进京那天,如果有人想在路上动手,他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京城外面血流成河,不管死的是谁的人,账都会记在陛下头上。”
他走到门边,拿起靠在墙上的斗笠戴好,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楚统领,我叔父到京城那天,希望你能在场。”
他推门出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大片摇晃的影子。
我坐在原处,把赵平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赵都护手里有一个前任都护的遗腹子,这比河谷三百条命的分量重得多。可他说“有人想在路上动手”——谁要动手?京城里安钉子的不止赵都护一家,还有别人。那个老者手里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棋子?
我想到那个灰衣人,一直跟在老者身边的那位。如果他也是被系统选中的,那这个局里到底有几拨人?
我站起来,吹灭油灯,出了门。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我站在院中,听着北苑荒山上夜风呼啸而过,忽然想到一件事。
皇帝说,那天晚上他感觉到一样东西从皇宫上方离开了。他把系统消失的那晚记得那么清楚,说明他对“系统”这种东西并不陌生。他登基十九年,身边换过十七个侍卫统领。那些统领,有多少跟我一样,是被系统安排进来的?又有多少,在接到任务之后死了,或者被调了,或者犯了事被砍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等了十年,等我亲口告诉他真相。他也等了十九年,等一个没有被人操控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选你”。
我回屋取了弓,往半山腰的断崖走。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在黑暗中开口。
“出来吧。”
树影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有脚步声从左侧的林子里传出来。一个人影走到月光下,灰衣,斗笠,腰间一把短匕。
老者的那个人。
“楚统领好耳力。”他说,声音平平的。
“你主子的消息倒灵通。”我说,“赵都护要进京的事,他才告诉我,你后脚就来了。”
灰衣人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我抛过来。我抬手接住,是一块玉片,温润微凉,中间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点微光。和老者那天在火堆旁托在掌心的那块一模一样。
“主人说,这半块先给你。”灰衣人说,“另外半块,等事了你拿去。两道合一,门就开了。”
我攥着玉片,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这东西贴在掌心,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动。
“你主人还说什么?”
“他说,赵都护进京那天,他也会去。”灰衣人退了一步,重新隐入树影里,声音从暗处传出来,“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该有个了断了。”
脚步声远了。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片。裂纹里的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
三天!!赵都护进京,老者要去,皇帝在宫里等着。
所有人都要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