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长河之上。
硕大无比的玄龟古壳,静静漂浮在星澜浪涛之上。
清念璃立身于龟壳脊背,白衣猎猎翻飞。
她记得风倾雪以舞合道、抚平时序的模样,便试着依样画瓢,模仿那套时序舞道。
可她本就不通舞乐,身姿舒展处处生硬别扭,舞姿看着格外怪异蹩脚。
丝丝缕缕的灵力被她催动散开,却始终唤不出那股流转生生不息的本源生机。
灵力落入长河,只能够激起细碎涟漪,根本做不到像风倾雪那般,以舞姿牵动大道,抚平翻涌错乱的时序脉络。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落空,神魂的消耗层层叠叠压上身形,清念璃眉宇间倦意愈发浓重,望着依旧隐隐躁动的时序洪流,低声自语。
“雪儿这些时日神魂损耗太过巨大,可时序崩乱迫在眉睫,半分也耽搁不得……”
她心头正暗自焦灼发愁,识海之中,一道虚弱却熟悉的神识,悠悠缓缓苏醒过来。
“姐姐……”
风倾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缓缓在识海内部响起。
清念璃心神一振,眸中掠过一丝欣喜:“雪儿,你醒了。”
“嗯,姐姐,你在做什么?”
风倾雪的神识尚有几分虚浮,带着尚未完全复原的倦意,缓缓问道。
清念璃轻轻叹了一声,白衣被长河长风卷得漫卷飞扬:“这些时日,我们穿梭万千时序,为逸尘铺就前路,你为捋顺崩乱的时间线,神魂本源耗损过重陷入沉睡。我便想着,试着替你分担一二。”
识海之内,风倾雪心中一暖,万千心绪翻涌,当即心念一动,争夺回肉身主导权。
“姐姐,我既然醒了,便交由我来吧。”
身躯骤然切换,风倾雪足尖踏在凹凸的玄龟古壳之上,旋即抬手抬步,欲施展出那套合道时序之舞。可本源亏空尚未补回,才刚刚跳得两下,身形一晃,脚下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龟甲之上。
“雪儿!”清念璃的心瞬间提起,满是担忧,连忙在识海出声劝阻,“你如今本源损耗太过严重,万万不可强行催动舞道,不能再继续耗损自身了。”
“可……可现在时序暗流翻涌,局势刻不容缓……”风倾雪气息虚浮,语气满是焦灼。
清念璃沉默片刻,望着脚下躁动不休的时间长河,又回想方才自己生硬蹩脚的模仿,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雪儿,你来教姐姐跳舞吧,姐姐学。”
风倾雪沉吟片刻,缓缓应道:“好。”
她话音轻柔,带着几分残存的倦意,又认真提点道:“方才姐姐试着模仿,其实姿态已经算得上不错。可你跳的,终究是雪儿的舞蹈,并非属于你自己的。”
清念璃闻言微微一怔,白衣衣袖随长河罡风轻轻拂动,“我往日见过世间万千舞乐,皆是循着固定步伐、既定招式起落,难道大道之舞,不也是这般循规而行?”
“自然不是!”
风倾雪浅浅摇了摇头,眸底漾开通透微光:“那只是红尘俗世的舞。取悦旁人、循守谱式,讲究一招一式不能偏差。可大道之舞全然不同,本就是发自本心,随神魂意韵流转而生,没有死板的章法。”
“没有固定的章法么?”清念璃喃喃道。
“嗯。”
风倾雪轻轻颔首,识海中的声音淡淡响起,“夫君从前传授我剑道之时便说过,修行重在内里的道,而非剑器本身。舞道亦是同理,大道之舞,也是本心自在流淌。”
“姐姐,试着忘掉方才模仿我的那些姿态。不必刻意复刻我的抬手、旋身,顺着你自己的本心去感受,心中如何所思所想,便如何舒展身姿就好。”
下方时间长河浪涛翻涌,灰黑色的劫气暗流在星澜之下暗暗窜动。
“随心而动……”
清念璃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将脑海里风倾雪起舞的模样尽数拂去。
万千心绪在心底翻卷:诸天苍生的苦难、对君逸尘的牵挂、对逝去故人的悲悯,还有不愿看见万古时序尽数倾覆的执念,一一在神魂之中浮沉。
她不再去想何为舞姿何为招式,足尖轻轻落在龟甲之上,白衣广袖,随长河长风缓缓舒展。
清念璃全然抛开一切繁文缛节,不去顾及姿态是否雅观,也不去计较招式是否规整,只任凭心底万千情愫驱动躯体,抬手、旋身、踏步,尽数依从本心。
这般随心而起的舞姿毫无美感可言,肢体起落散漫杂乱,看上去格外怪异。
识海之中,风倾雪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得扶额轻叹,“姐姐这也太……”
可话音尚未尽数落定,一股独属于清念璃的力量自她周身缓缓弥散开来。
这并非风倾雪那般温润蓬勃的生机本源,而是一股沉静厚重、凛然大义的镇压之力,如同万古山岳垂落,浩荡威严席卷四方。
四下翻腾蒸腾的劫气灰雾,遇上这股力量,竟被硬生生往下压落,躁动翻涌的时序浪涛也随之猛地一滞。
“姐姐!别停,万万不可分心!”风倾雪又惊又喜,连忙在识海高声提醒。
方才一瞬,清念璃心神微动,险些生出退缩倦怠之意,听见风倾雪的叮嘱,当即摒除杂念,收敛心神,继续随心舒展身躯。
镇压之力层层铺展,将长河之中奔窜作乱的混乱劫气压制到极致,躁动的时序暗流被牢牢锁死,再无力肆意肆虐。
“姐姐,就是此刻,换我来!”风倾雪立刻开口。
清念璃心神一敛,迅速将肉身的主导权交入识海,退居神魂之内。
风倾雪接管躯体,足尖踏定玄龟古壳,流转的生机本源顺势铺开,翩然起舞。
方才被镇压禁锢住的时序乱象,经她这套合道舞道轻轻梳理,一条条纷乱错杂的时间线缓缓归位,翻涌的星澜浪潮慢慢归于平稳。
片刻过后,漫天躁动尽数平息。
风倾雪舞步缓缓收落,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轻声呢喃:“唔……成了。总算稳住了。”
时序长河彻底归于静谧,星澜缓缓流淌,再无半分暴乱乱象。
识海内,风倾雪语气轻快,满是真心的赞许:“姐姐刚刚跳得特别好,为我镇住劫气、稳住乱象,替我争取了至关重要的调息梳理时间。”
清念璃神魂微动,带着几分羞赧无奈,语气闷闷的:“别说了,丢死人了。从头到尾毫无章法、姿态怪异,压根算不上舞道,更别提修复时序了,往后我再也不跳舞了。”
风倾雪闻言轻笑,温柔认真地开口宽慰:“姐姐可别这般妄自菲薄。我的舞道以生机衍化、滋养时序,你的舞道却以本心镇狱、镇压劫乱。你方才随心而起的舞姿,没有半分刻意套路,却催生出独属于你的舞步。”
“若不是你以身镇住漫天劫气,压住时序暴乱,我本源亏空未复,根本没法稳稳梳理整条时间线。”
清念璃唇瓣轻动,还欲开口辩驳。
风倾雪却不待她言语,语声软和,带着几分浅浅笑意:“好姐姐,你看,你的舞确确实实帮到雪儿了,不是么。逸尘从前便有言,术无雅丑,效验为真,能弭祸安道,便是上乘。招式姿态只是表象,能办成事,便是大道。”
她话音一转,撒娇道:“往后时序若是再逢动荡,便还要多多劳烦姐姐帮衬妹妹了。”
清念璃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心中那点窘迫也被这番软语冲淡大半,只得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只是你需应我,往后万万不许拿此事取笑于我。”
“才不会呢,姐姐最好了。”风倾雪的声音满是雀跃。
清念璃幽幽叹了口气,心底那一丝芥蒂依旧未曾全然散去:“只是这舞终究有些……”
昔日她乃是仙族帝女,后来又做过人族皇后,素来仪态端方,一举一动皆为世人瞩目。如今这般全无章法、姿态散乱的起舞,于心底始终难以坦然释怀。
风倾雪听出她言语之中的纠结,略一思索,灵机一动:“姐姐若是实在介怀,那戴一副面具遮掩容颜如何?咱们储物虚鼎之中,恰好存有一物你可以用上。”
话音落,她心念一动,素手凌空一探,一具古朴狞厉的鬼面自虚空浮现而出,沉沉落于掌心。
“这是我年少之时,雪国的一众姐妹拿来吓唬我的。当年我还被这鬼面吓得当场哭了,事后她们过意不去,便将这面具送与我留作纪念。”
风倾雪指尖轻轻摩挲着鬼面凹凸森冷的纹路,眸光微微一动,缓缓续道:
“我们雪国素来流传一则旧典,言创世真神并非只有一副慈悲面相还有雷霆怒相。慈悲之相,以待世间善类;雷霆怒相,以镇诸般邪祟祸乱。”
她抬眼望向身下依旧沉睡着劫气灰雾的万古长河,语声愈发恳切:
“方才姐姐起舞之时,周身迸发的便是镇煞御乱的雷霆威严,恰好契合这怒相的意蕴。你的舞步能镇压劫祸、锁封无序,与这副鬼面的神韵正好相配。往后姐姐若是再要施展这套镇御之舞,便可将这面具戴上,掩去面容,只留一身镇狱神威,便不必再为姿态仪态烦扰。”
清念璃望着那枚狞厉古旧的鬼面,心中的郁结稍稍松动,“罢了,听你的就是。”
沉默片刻,她的目光落向奔涌不息的时序星澜。
“只是....这套怪异舞姿,终究算不得舞蹈吧。”清念璃眉尖微蹙,依旧存有几分执念。
风倾雪闻言并不争辩,浅浅一笑:“为何不算舞道?只不过不同于红尘歌舞罢了。倘若姐姐心底始终难以认同,那我们便不为它冠舞之名,另取一个名号便是。”
她垂眸端详掌间那尊狞厉鬼面,心念一动。
“姐姐,你看,唤作傩如何?”
“傩?”清念璃低声重复一字,眸中生出几分思索。
风倾雪托着那尊森冷鬼面,目光望向长河之下翻涌蛰伏的劫气,语声清缓。
“嗯。世人遇祸逢难,便会焚香祷告,祈盼神明垂怜渡厄。可神明不会事事代为抹平,众生劫难,终究要由人自渡。难由人挡,祸由人禳,不以神恩苟活,而以己身御灾。”
“傩者,非是求神庇佑,乃是人执威烈,直面苦难。不靠柔美俯仰取悦天地,凭一身肃毅镇封祸乱。姐姐方才所行,便是这般。”
玄龟古壳之下,万古时序缓缓流转,万千星澜静静淌过。
“傩”,就此于时间长河之中落下根源,往后千世万代人间驱邪禳灾的傩仪方相,源头便始于此刻。
清念璃静静听着,望着那古朴狞厉的面具,心底那一份对仪态身段的拘泥,一点点烟消云散。
“难由人挡,祸由人禳……好一个傩。”她缓缓开口,“此名,我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