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培拉此时正是夜晚,苏老爷子坐在摇椅上坐在躺椅上,时不时仰望天空,时不时抚摸手中的照片。吴叔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了他的手边,然后和他并肩坐着,共同享受此时的安宁。没有谢培然和苏沫的苏家冷冷清清,让人觉得有几分凄凉。吴叔看着老人的侧脸,刚毅而坚韧的气息,不由让他想到了谢培然,在苏沫嫁进谢家以前,谢培然都会用大量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而每当工作结束以后,他也会像这样仰望星空。
人生总不会时常圆满,它会在路途上缺失一角,而苏沫,就是谢培然缺失的那一部分,胜过生命和灵魂的那一部分,吴叔想。
“只有抬头仰望星空,你才能看见自己的渺小。”他当时这么说着。
“老爷子,您喝茶。”吴叔很有礼貌,他将茶杯推到老人面前,微微笑着。
“他们去了夜星,不知道有没有去看看小希。”老人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没有接过那杯茶,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照片,有些出神。
吴叔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他的余光看到了老爷子手里的照片 ——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是苏希,而男人他并不认识,只是眉宇间依稀有着苏沫的影子。他们并排站着,脸上带有淡淡的笑意,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那时的他们都很年轻,全是一副少男少女的模样,照片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历史。
“这是苏希和苏易。”老人淡淡地将照片递给吴叔,思绪回到了很远的过去,苍老的脸上有着落寞:“我的一双儿女,现在都去去世了。”
华培拉的晚风很柔和,有着正常的四季变化 —— 那是人工模拟的成果。远处的谢氏大楼直入云霄,每分每秒都和天网发生着感应,悬浮着的列车和大楼来回穿梭着这颗星球,人类文明的结晶在这一刻一览无余,无数的机械维夜以继日的运作,维持着这颗星球的运转。
好似是不夜城,又似孤寂夜空中的璀璨明珠。
不远处传来一些轰鸣,有着谢氏集团标志的运输机在进行各项作业,历时三年,这颗星球仍处于开发状态。
他们听着这些声音,吴叔觉得有些吵,他起身想打开隔音装置,那是谢培然特意为苏家安装的设备,和谢宅用的一样,并且每年同步更新一次。
“不,让我听听。”老人拒绝了他的做法,脾气温和的管家于是又坐回了原处,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照片有些微微泛黄,却还保存得极好,他越看那个男人越像苏沫。
“苏沫很像她爸爸,对不对。”老人望着远处的风景笑着问他:“从容貌看起来,的确是这样。”
“的确很像。”吴叔点头,实话实说:“但谢夫人从不提及她的父亲。”
“她当然不会提及。”老人拿起茶喝了一口:“她刚回苏宅的时候,只有三岁,瘦得像只小猫,极度营养不良,身上都是各种各样的针孔。”
吴叔不由蹙眉,他的神情因为这句话而变得紧张起来并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手环上的一个加密频道 —— 那是他和谢培然的专用频道,苏家的一切事务都要向他汇报,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通讯建立,那边的人没有说话。
“苏易是苏希的哥哥,大她五岁。”老人握着手里的茶杯,感受着里面茶水的温度:“他是一个高材生,和苏希一样,都是医生。”
“苏家特有的异能只在女性中继承,所以苏易,只一个普通人。”苍老沙哑的声音叙述着那些令人疼痛的往事:“在苏希出生之前,苏家在神宗的地位岌岌可危,我们没有那种异能,也无法保护宗族,却还是霸占着族长的位置不肯放手。”
“可是这么多年以来,都是苏家担任族长一职。”吴叔有些不忍,开口。
“是,所以当时想保住这个位置,很难。”老人笑了,回想起当年的种种艰辛和不易,他并没有苛责为什么生活对他如此不公,脸上的纹路,显现的出来的,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从容和不迫:“苏易不受家族重视,而我忙于和那些人周旋,对他的关心和管教都很少。”苏光顿了顿,似乎是在想什么,然后又开口:“后来苏希出生,这种情况得以缓解,当我想回头来弥补那些缺失的父爱时,才发现已经晚了。”
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它时常会在我们生命中某一时刻出现,并且,永远无法弥补。
晚风将这些往事带到了千里之外,苏家的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让人舒服的温度。
“苏易告诉我,他对神宗没有任何作用,他想要离开这里,去做一个没有特殊身份的普通人,而我,同意了。”老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语气中有着微微的叹息,那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提及自己的长子,他总觉得有一把刀插在自己的心口,疼的让他无法呼吸:“他后来考上了人类最好的医科大学,塞伯利大学,去了芒星,从此再无音讯。”
塞伯利?!吴叔心里一惊,他记得这个大学,就在前不久,谢培然出资无偿赞助过这个学校!难道,是为了苏易?!
“直到苏沫出生我才找到他。”话到此处,苏光的神色和语气里都有着难掩的悲伤,他要强了一生,从不在任何面前示弱:“我发现这么些年,他过得并不好。
因为神宗的特殊身份,他依旧到处受到排挤,科研成果被剽窃,也没能拿到奖学金:“苏易大学没毕业就有了苏沫,我要他带着苏沫一起回到夜星,他拒绝了,说这个孩子与神宗无关,他要将这个孩子变成普通人,他还说我只要苏希就够了,并不需要他这个儿子。”
“可是依照规矩,苏家的女子,必须回到族里,更何况,她还继承了那种力量。我很愤怒,一气之下派出了神宗的暗杀者去追杀他,誓死也要抢回苏沫,不惜一切代价。”苏光望着吴叔,脸上神色复杂,就连他也看不明白:“曾经的苏家,子嗣繁多,从来不缺继承者,在还没有真神诞生的年代,族长一般会有两个,她们传承着不同的神力体系,守护着族群。在苏沫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两股力量失去了平衡,当苏易被带到我面前的时,他一脸的愤恨,他认为我从未爱过他,我爱的只是我现在的地位和苏家,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杀了他,反而非要让他来这世间受苦。”
人生的选择题往往不止会有一个,每当选择其中一个,便会在余生走上和曾经截然不同的道路!他选择了宗族,所以永远失去了儿子。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有着泪光,如此晶莹:“我被他问住了,无言以对。他对我发泄着数十年来的不满,说我不配做一个父亲。可那时的我,面对这样的质问,没有勇气告诉他,其实他对我同样很重要,我很爱他,但是我的责任和身份,不允许我只做他的父亲。”
而他的儿子,到死都不曾原谅他。不是所有伤害都值得被原谅和善待,而憎恨,往往也是他们继续活下去,走下去的动力。
他时常会想起苏易当年看他的眼神,那宛如一根根冰锥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心脏,在他死后的二十多年里,那个伤口都不曾愈合,日夜疼痛,时刻提醒着他曾做的一切,他失去了儿子,换来了苏家在神宗的地位,那是他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烙印了他的一生。
往往看似还有退路,而那时的苏光,却早已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他们需要苏沫,比苏易需要,他们没有办法承受失去一个神明的代价,那时他们的希望,亦是这个世界的……希望。身为宗族人,苏光深知这个世界远不止人类生活和看到的那样,可他更希望,苏沫能将这个世界的真实,更加清晰地铺开在世人眼前。
“我放走了他,不希望苏沫和他一样缺失父爱。”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却迟迟没有放下,如同当年的种种一般:“可是我却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我从未教会他怎样去正确爱一个人,他自然也不会正确去爱别人。”
“他或许并不爱自己的女儿。”老人摇了摇头:“他只是想证明曾经身为神族的苏家如今也是可以被人类征服,为人类所用罢了,他憎恨自己的出身,憎恨这段他无法改变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他认为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他没得到的祝福和爱,他的女儿又为什么能拥有?怪物!都是怪物!
可是,那个时候的苏沫还那么小,就被他拿来当成实验的工具,当成报复苏家的筹码和棋子。那个一生都未得到父亲和社会认可的男人,疯狂地将各种药水注入在自己女儿的身上,在他眼里,苏沫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实验却又不会死的对象,一个用来做实验的活体,那时发生的一切,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后来,当我们再去接苏沫的时候,我只看到苏易倒在血泊里,身中数十刀,已经气绝身亡了。”这时,苏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早已凉透了的茶:“苏沫杀了他,致命的一刀划在脖子 —— 她划开了她父亲的大动脉。苏希告诉我,划第一刀的时候苏易就死了,其余的补刀全都是在报复。”
“她和苏易都在那场大火里,苏希跑过去抱起了她。那一把火,烧掉了苏易的地下实验室,却烧不掉发生在苏沫身上的事实。”庭院里的月下香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点缀着这个庭院,它们在风中摇曳,偶尔会被带走几片白色的花瓣,有着淡淡的香味从空气中传来,那味道沁人心脾。
“苏沫很像她父亲,这些年来,我经常会在苏沫的身上看到苏易的影子,倔强,固执却也脆弱。”老人看着满庭院的花朵,神色间也有了些许倦意:“如果有一天,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们能原谅她么?”
后来的那句话,老人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会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又像是在寻求什么原谅。吴叔看着苏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等着通讯彼端的谢培然给自己答案,而那头的人同样也无任何回复。
他和谢培然此时都不明白那句“不好的事”是什么意思。
苏老爷子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不再向吴叔寻求任何答案,他看到了身下自己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纹路,像水墨一样扩散开来,顿时,他明白了一切 —— 金微,她在连接彼此的通道,试图在告诉他些什么。
苏光顿了几秒钟,然后又开口将吴叔支开:“茶凉了,去换一杯吧。”
吴叔没有多想,他挂断了手环上的通讯,起身去换茶。
几分钟后,他端着换好的茶回来,而此时此刻,偌大的庭院内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张藤椅还在晃动。
“老爷子?”他试探性地叫唤了一声,而却无人应答。
方才苏光坐过的藤椅摸上去还是热的,茶杯茶具也都还在,证明他刚离开不久,刚才的一切并不是梦。可,人却不见了踪影。
吴叔当机立断拨打谢培然的手环代码,而,他无数次地尝试却再也无法建立正常的通讯,他站在那里,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