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摆了一张酸枝木的太师椅。
椅背上垫了软垫,扶手上搭了一条织锦搭巾——沈惊鸿让小郑从库房翻出来的,说是"老夫人坐着舒服些"。
顾老夫人早上七点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拐杖杵在脚边,人坐在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
沈惊鸿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婆婆,茶。"
顾老夫人接过杯子,手有点抖,茶水晃了晃。她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顾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就是……坐在这儿,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就对了。"沈惊鸿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习惯了才不正常。您这是第一天'复出',紧张是正常的。"
顾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惊鸿,你跟我说实话——你让我坐在这儿,到底图什么?"
沈惊鸿笑了。"图什么?图您是顾九霄的亲奶奶,图您姓顾,图您坐在这儿,柳姨娘那边的人就不敢造次。"
"就这些?"
"就这些。"沈惊鸿端起自己的杯子,"您以为我图什么?图您手里的钱?图您手里的权?婆婆,您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霍振山把能收的都收了。我让您坐这儿,是给您一个位置,不是从您手里拿东西。"
顾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杯壁。
"我坐在这儿,能管什么?"
"什么都不用管。您就坐着。谁进来请安,您点个头。谁汇报事情,您听着。有拿不准的,回头问我。您不需要做决定,您只需要——在场。"
"在场?"
"对。在场。"沈惊鸿放下杯子,看着她,"柳姨娘在花园里做了十二年假账,您知道吗?"
顾老夫人摇头。
"老赵报上去的每一笔'修缮费',柳姨娘分走三成。您不知道,因为没人告诉您,因为您不在场。往后您在场了,这些人自然不敢当着您的面糊弄。"
顾老夫人的手慢慢攥紧了拐杖。
"我明白了。"
"不急。第一天,就坐半个时辰。有人来请安,您应一声就行。没人来,就喝您的茶。"
八点一刻,第一个来的是刘婶。
她端着一盘桂花糕走进花厅,看见顾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脚步顿了一下。
"老……老夫人?您今儿怎么在这儿?"
"坐坐。"顾老夫人声音不大,但稳了些。
刘婶把桂花糕放在小几上,眼神往沈惊鸿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大少奶奶也在呢。"
"嗯。以后每天早上老夫人都在花厅坐半个时辰,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来这儿汇报。"沈惊鸿说。
刘婶连连点头。"是是是。"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拍。
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看见没?她慌了。"
"谁?刘婶?"顾老夫人问。
"刘婶。以前她只需要在厨房等着,有什么事通过老周转一道。现在她得直接来花厅,当着您的面报账。她怕什么?怕您突然问一句'这个月厨房花了多少'——她答不上来。"
顾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在场的威力。您不需要说什么,您只需要在这儿,他们就会想:老夫人是不是开始过问了?是不是大少奶奶在背后撑腰?是不是我以前那些事要被翻出来了?"
"你这招……"顾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跟宫里似的。"
"宫里就这么干的。"沈惊鸿坦然承认,"太后垂帘,不需要说话,坐在那儿就是规矩。"
顾老夫人笑了,这是沈惊鸿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苦涩的、勉强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轻松的笑。
"行。那我每天来坐。"
八点半,第二个来的是老周。
他拿着一本新的采购登记册走进来,先给顾老夫人鞠了一躬。"老夫人。"
"老周啊,坐。"顾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老周受宠若惊地坐下,把登记册递给沈惊鸿。"大少奶奶,按您说的,所有采购走正规渠道,要发票要明细。这是新做的登记册,您过目。"
沈惊鸿翻了两页,格式清晰,条目分明,比之前那本烂账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行。从今天起,这本册子每天放花厅,谁领了什么、花了多少,当着老夫人的面登记。"
老周看了顾老夫人一眼,点头。"好。"
他走的时候,顾老夫人的背又挺直了一点。
九点,第三个来的是顾明嫣。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比前几天顺眼多了。她走进花厅,先看见顾老夫人,愣了一下。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
"坐坐。"顾老夫人语气平和。
顾明嫣又看了看沈惊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在沈惊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嫂子,我听说你今天把刘婶和老周都叫来花厅了?"
"嗯。"
"为什么?"
"让老夫人每天花厅坐半个时辰,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来这儿说。"
顾明嫣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
顾明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以后也来?"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你想来?"
"我……"顾明嫣低头玩着衣角,"反正我每天也没什么事。来陪奶奶坐坐也行。"
顾老夫人眼睛亮了一下。"好啊。明嫣来陪奶奶。"
沈惊鸿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明嫣的"投诚"不是一时冲动。昨天那场谈心之后,这丫头确实在变。但沈惊鸿心里清楚——她还需要观察。不是不信任,是不能急。前世宫里那些"幡然悔悟"的嫔妃,有一半是装的,等到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才捅刀子。
不过眼下,让她来花厅坐着,未必是坏事。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行。明天开始,你陪你奶奶一起来。"
顾明嫣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九点半,第四个人来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
柳姨娘。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手里端着一盏燕窝,袅袅婷婷走进花厅。
"老夫人,大少奶奶,明嫣。"她一一点头,最后目光落在太师椅上,"老夫人今儿气色不错。"
顾老夫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柳姨娘把燕窝放在小几上。"我炖了两个时辰,老夫人补补身子。"
"有劳了。"顾老夫人的声音淡淡的。
柳姨娘笑了笑,目光转向沈惊鸿。"大少奶奶,听说你今天把管事们都叫来花厅了?"
"嗯。以后老夫人每天花厅坐镇,内务上的事当面对接。"
"坐镇?"柳姨娘的笑容微微一顿,"老夫人身体不好,操心这些事怕是——"
"不操心。就坐着。"沈惊鸿打断她,"柳姨娘放心,不累着婆婆。"
柳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些琐事——"
"柳姨娘。"沈惊鸿放下茶杯,看着她,"您对婆婆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内务上的事,我已经接手了。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报销的支出,直接报给小杨,小杨报给我,我签字。"
柳姨娘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大少奶奶的意思是……以后花园那边的支出,不经过我了?"
"对。以后所有支出,统一走新流程。您要买什么,跟小杨说,小杨报我,我批了您再买。"
"那我这做姨娘的——"
"您是顾景行的生母,不是顾家主母。"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内务的事,归我管。您要是不舒服,就在房里歇着。要是觉得闷,去花园走走也行——哦对了,花园的支出也归我管了,您走的时候别踩坏了新铺的石子路,修起来贵。"
花厅里安静了三秒。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维持住了那个温婉的笑。
"大少奶奶说得是。那我就不打扰老夫人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她走远了,顾老夫人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生气了。"
"生气好。"沈惊鸿说,"她生气说明她以前舒服惯了。现在不舒服了,才会露出破绽。"
顾明嫣在旁边小声说:"嫂子,你刚才那番话,柳姨娘回去肯定要跟大哥告状。"
"告啊。"沈惊鸿不以为意,"让顾景行来。他要是敢来花厅闹,正好当着老夫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顾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害怕,是……安心。
十点,半个时辰到了。
顾老夫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腿脚比来时利索了一点。
"明天我还来。"
"好。"沈惊鸿也站起来,"明天让小郑给您带个暖手炉,花厅早上凉。"
顾老夫人点点头,慢慢走了出去。
顾明嫣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嫂子。"
"嗯?"
"谢谢你。"
沈惊鸿摆摆手。"去吧。"
等花厅里没人了,她才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一课,算是上了。
效果不错。顾老夫人今天坐了半个时辰,见了四拨人,没说几句话,但该在的场都在了。柳姨娘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接下来就看她什么时候按捺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往柳姨娘的客房方向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但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窗前来回走动。
——果然坐不住了。
沈惊鸿转身上了楼。
她要先去确认一件事。
主卧的门锁上,昨晚贴的胶带已经撕掉了。她没再贴新的——昨晚已经确认了答案,不需要再试。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顾九霄。
他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淡淡的压痕。
像是——戴过什么东西,刚摘下来不久。
戒指?
她皱了皱眉,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压痕很浅,但确实存在。一个环形的、大约两毫米宽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
一个常年戴戒指的人,突然摘掉了戒指。
为什么?
她直起身,没说话。
这个问题先放着。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柳姨娘那边,今天之内必有动作。她得提前布好局。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名字:老赵、周嫂、小周(已调走)、周大夫。
醉仙草的采购链,这四个是节点。老赵负责报账走资金,周嫂负责去药房抓药,小周负责日常护理换药,周大夫负责开方子掩护。
四个人,一条线。
现在老赵已经被她拿住了,假账的事够他喝一壶。周嫂那边陈默盯着。小周调走了。就剩周大夫——这个人她还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没到。周大夫是霍振山请来的,动了他就等于直接打霍振山的脸。现在还不是跟老爷子正面翻脸的时候。
但柳姨娘等不了那么久。
沈惊鸿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她走到阳台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小杨正在花圃里修剪桂花枝,动作利落,一下一剪,节奏均匀。他穿着工装,寸头在阳光下泛着青茬,背影笔直。
当过兵的人,干活都这样——不急不躁,但每一步都到位。
她关上阳台门。
今天第一天,花厅坐镇。效果比预想的好。接下来,就看柳姨娘怎么接招了。
下午两点,消息来了。
小郑匆匆上楼,敲了敲门。
"大少奶奶,柳姨娘那边派人去同仁堂了,说是要加急抓药。"
"抓什么药?"
"不清楚,但周嫂跟着去的。"
沈惊鸿眯了眯眼。
周嫂今天早上在花厅没露面。她借口"身体不适"没来请安。现在又跟着去抓药——
"让陈默盯着周嫂。她抓了什么药,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小郑走了。
沈惊鸿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柳姨娘被断了财路,第一反应不是认怂,是加大药量。
这说明什么?
说明醉仙草的剂量已经快压不住了。顾九霄的身体在恢复,对药物的耐受力在增强,柳姨娘需要加大剂量来维持"瘫痪"的假象。
换句话说——顾九霄快瞒不住了。
她拿起手机,给顾九霄的私人账户(她查账时发现的,一直没动)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别咬了。明天周嫂抓的药,你小心。"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不会回。但那个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