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风带着湿泥味，吹得遮雨布哗啦作响。林阿蛮一脚踩进泥水里，靴子陷到脚踝，她没停，径直走向那个蹲在入口处发愣的妇人。簸箕翻倒在烂泥中，几粒谷子混着碎草黏在土上，像被遗忘的残渣。
她蹲下，手指抠进泥缝，一粒一粒往外捡。指甲刮过石子，有点疼，但她没松手。把沾满泥浆的谷粒放进妇人掌心时，只说了两个字：“还能活。”
那妇人低头看着手，眼珠动了动，终于抬起脸。林阿蛮没等她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断墙走去。
这堵墙原是村东瞭望台的一部分，洪水冲垮了半边，剩下的一截还立着，歪斜却未倒。她踩着碎砖爬上残基，站定。阳光从云层裂口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环视四周。
废墟里的人影零散，动作迟缓。有人抱着湿透的棉被坐在门槛上，有人盯着塌了一半的灶台不动，还有孩子蹲在瓦砾堆里玩水。没人哭，也没人喊，像是被这场雨抽空了力气。
“房子塌了，可我们还在。”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尖利，就像平时分粮点名那样平常，“粮少了，可没绝。只要人不散，就能再盖起来。”
有几个女人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她没等回应，跳下断墙，走到人群中间。袖口扎得紧，腰间的狼毫笔晃了一下，她顺手按住。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黑眼圈的，有嘴唇干裂的，有头发乱成一团的，但都活着。
“今天，我们不哭。”她说，“明天，我们不等。从现在起，一人一日两担土，三天清完主道；十人一组修房，先保遮头避雨。”
没人问为什么是三天，也没人问材料从哪来。一个年轻些的女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低声说：“我家后院还有两块门板没泡烂。”
另一个接话：“我男人留下的檩条埋在柴垛底下，能用。”
话音落，人开始动了。有的往自家废屋走，有的蹲下扒拉瓦砾，有个老妇人甚至拖出一口破锅，敲了两下当号令。
苏青黛一直站在西侧空地旁，背靠一根倒下的木梁，手按剑柄。见人渐聚，她抽出长剑，剑尖朝下，稳稳插入泥中，然后指着东边：“碎瓦归东，木料堆西。”又转向几个青年女子，“你们四个，把能烧的杂物拢一起，晚上点火烘干地基。”
她话少，指令清楚。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赵铁柱早卷起了袖子，蹲在倒塌的牛棚前，两手卡住一根压住横梁的石墩，咬牙往上抬。石头松动，他吼了一声：“来搭把手！”旁边两个汉子赶紧上前，三人合力将石墩滚开。
“男的女的都算力！”他抹了把汗，嗓门提了起来，“能扛的扛，能抬的抬！咱们屯没倒，就得让它更快立起来！”
这话传开，连几个原本坐着的老人都拄着棍子站了起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递铁锹，赵铁柱接过，笑着拍了下他脑袋：“好小子，记你一功！”
废墟间渐渐有了节奏。有人搬梁，有人清道，有孩子来回送水。炊烟从三四处窝棚升起，虽然细弱，但没断。
林阿蛮站在主道中央，看着人们往来穿梭。她的梦境手札还挂在腰上，一页未翻。她没去摸它，只是盯着那面旧旗杆——孤零零立在东坡顶，旗早就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里微微晃。
她走过去，仰头看了会儿，回头对赵铁柱说：“立起来。”
赵铁柱愣了半秒，随即咧嘴一笑，招呼身边三人：“扛木头！加固底座！”四人抬着一根粗实的松木奔向坡顶。
苏青黛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旗杆。风吹起她的衣角，剑鞘轻轻晃动。
“不是为了挂旗。”林阿蛮说，“是为了让人知道，这儿还有人在做事。”
苏青黛点头，没说话。
坡顶上，赵铁柱和三人已将新木桩打入地基，旧杆重新竖起，绑牢。风吹过，杆身轻震，发出低沉的嗡鸣。
底下，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望着那根重新立起的杆子。一个女人放下肩上的土筐，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另一个拉着孩子的手，指了指那边，说了句什么，孩子也跟着仰头看。
林阿蛮走回人群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脸脏了，发髻散了一缕，眼神却亮。
“接下来，”她说，“一天都不能歇。”
赵铁柱从坡上跑下来，满脸是汗，嗓门依旧洪亮：“蛮姑娘你说咋干，俺们就咋干！”
苏青黛抽出插在地上的剑，收归鞘中，转身走向西侧废墟，边走边说：“先把主路清出来，夜里要运料。”
人们继续动了起来。担土的、抬木的、敲钉的，脚步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不再杂乱。
林阿蛮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泥。阳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风吹过，旗杆未挂幡，却似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