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天色还亮着。
沈惊鸿从书房出来,路过东侧走廊的时候,听见花厅方向传来一阵很轻的、压抑的声响。
不是哭声。是那种咬着牙、用手背堵住嘴、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往花厅走。
花厅的门半掩着,暮光从西窗斜切进来,落在那张酸枝木太师椅上。
顾老夫人坐在椅子里,背佝偻着,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拐杖倒在脚边,她没去捡。
沈惊鸿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里面的闷哼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了。
"婆婆。"
顾老夫人的肩膀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嘴唇抿得发白。看见沈惊鸿站在门口,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没起来。
"别起来。"沈惊鸿走过去,弯腰捡起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坐好。"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小几上,推到顾老夫人手边。
顾老夫人没接纸巾,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今天……今天坐了第一天,我就想起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早上刘婶进来请安的时候,我就想起……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早上,也是花厅,也是我坐在这儿。"
她停了一下,喉头滚动。
"那时候九霄才五岁。他爹——我的大儿子,顾北辰——还在。那时候顾家还没有分家,柳姨娘刚进门不久,还不敢这么放肆。那时候我坐在这儿,花厅里热热闹闹的,管事们排着队来汇报,我一句话就能定。那时候……"
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北辰走了。"顾老夫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车祸。三十四岁,说没就没了。他走之后,老爷子变了个人——不,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北辰在的时候他收着。北辰一走,他立刻把柳姨娘抬成平妻,把顾景行当亲儿子养,把我这个正室挤到边上。我那时候想,忍忍吧,为了九霄。九霄还小,我不能让他没了爹再没了奶奶。"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目光里有一种沈惊鸿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软弱,是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忍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柳姨娘在花园里做假账,我看见了,没说。小吴把花卖到外面,我看见了,没说。孙六偷我首饰,我看见了,没说。我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说。我说了,老爷子就让我'回房歇着',一歇就是半个月,连九霄的面都见不着。"
她的手慢慢松开衣角,摊在膝盖上,指节粗粝,关节肿大。
"后来九霄出事,我连床边都进不去。老爷子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别受刺激',让柳姨娘守着。我就在门外站着,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柳姨娘出来跟我说'九霄情况稳定',脸上那个笑——"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跟今天早上在花厅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沈惊鸿看着她。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这次没堵,没忍,任由它流。拐杖靠在扶手上,她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
沈惊鸿等她哭完了,才开口。
"婆婆。"
顾老夫人抬起泪眼看她。
"您说的这些,我信。但我今天让您坐在这儿,不是为了听您哭的。"
顾老夫人的嘴唇颤了一下。
"您哭完了,就说明白了一件事——您不是不能管,是没人让您管。北辰在的时候您管过,管得很好。您不是没有本事,是被磨掉了信心。"
她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把门推开。
暮色灌进来,带着桂花香。
"您看外面。"
顾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花园里,小杨在修剪最后一排桂花枝。刘婶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个食盒,看见花厅方向,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快步走了。老周从走廊那头拐出来,看见花厅门开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老夫人,大少奶奶。"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进来。"沈惊鸿说。
老周走进来,把册子递上。"今天的采购登记,都在这儿。对了,柳姨娘那边下午派人来问,说花园里的桂花要摘一批做桂花酿,问能不能批——"
"不批。"沈惊鸿说,"桂花是公中的,要做桂花酿让她自己买花。"
老周点头,记下了。
他走的时候,顾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老周跟了顾家三十年。北辰在的时候,他是北辰的贴身小厮。"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
"他这辈子只认顾家正脉。以前柳姨娘拉拢过他好几次,他没松口。"
"那他就是可用之人。"
顾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着扶手,慢慢坐直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背挺起来了。
"惊鸿。"
"嗯?"
"你说得对。我不是不能管。"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我是不敢。但今天坐了这半天,我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哦?"
"刘婶进来请安的时候手在抖。老周汇报的时候站得笔直。明嫣叫我奶奶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一个一个数着,"柳姨娘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这些——北辰在的时候,我也见过。"
她拿起小几上的纸巾,慢慢擦了擦脸。
"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想想,忍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过去。"
沈惊鸿没接话。她知道老太太这番话不是对她说完的,是跟自己说的。
"明天我还来。"顾老夫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后天也来。以后每天都来。"
"好。"
顾老夫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有一样东西……一直想给你看。"
她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用蓝布裹着,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北辰留下的。他走之前交给我,说'娘,万一我回不来,这个你收好。等九霄长大了,给他。'"
她把布包放在小几上。
"九霄出事以后,我本来想给他的。但那时候他躺着,给不了。后来……后来我也忘了。今天翻箱底才找出来。"
沈惊鸿看着那个布包。
蓝布包着,不重,大概几两的样子。从形状看,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小盒子。
"您不自己打开看看?"
顾老夫人摇头。"北辰说给九霄的。我没打开过。"
沈惊鸿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
"行。等九霄醒了,我转交给他。"
"他……会醒吗?"
沈惊鸿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
"会。"
顾老夫人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花厅。
沈惊鸿一个人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
暮色渐浓,西窗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最后暗下去。
她打开那个蓝布包。
里面不是钥匙,也不是盒子。是一张地契。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清晰——"顾氏祖宅·东郊别院",面积标注着"三亩七分",落款是二十三年前,盖着当年的房管局公章。
东郊别院。
沈惊鸿记得这个地方。顾家发家的时候,老太爷在东郊建了一座别院,后来顾氏总部搬进城里,别院就荒废了。霍振山嫌晦气,一直锁着不让进。
但地契在顾北辰手里。
也就是说——东郊别院不在霍振山的控制范围内。它是顾北辰的私产,按继承法,应该归顾九霄。
而霍振山不知道顾老夫人手里还有这张地契。
沈惊鸿把地契重新包好,塞回蓝布包里。
这张纸值多少钱,她现在还估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顾九霄手里多了一张底牌。
她把布包收进自己随身带的包里,起身关了花厅的灯。
走廊里暗下来,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主卧方向。是走廊尽头,客房那边。
小郑今天休息,阿芳还没来。客房应该没人。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她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看进去——
床铺整齐,没有人。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
但地上有一小片阴影,形状不对。
她走进去,蹲下来看。
是鞋印。
男人的鞋印,鞋底纹路清晰,鞋码大概四十二三。踩在客房的木地板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方向,然后折返。
有人来过这间客房。
不是小郑,小郑穿的是女式拖鞋。不是老周,老周的鞋底纹路她见过,是平底的。不是小杨,小杨今天一直在花园。
那会是谁?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锁的插销有被拨动过的痕迹——不是从里面锁的,是从外面用工具拨开的。
有人从外面翻窗进了客房。
然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房和主卧之间的距离。
两间房隔了一道走廊,大约六步。从客房窗户翻进来,穿过走廊,到主卧,只需要十几秒。
昨晚门锁的事,她一直以为是顾九霄干的。但现在看来——
也许不止一个人能在深夜进入这层楼。
她退出客房,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见过的人:刘婶、老周、老赵、柳姨娘、顾明嫣、小杨、小芬、陈默(还没正式上岗)、周嫂——
周嫂今天没来花厅。下午去同仁堂抓药。但抓药是下午的事,晚上她回了哪里?
还有小周。被调走的小周,调去了哪里?她查过,小周被调到了顾宅后门的值班室。后门离主楼有五十米,但后门的值班室有梯子——
她摇了摇头。
线索还不够。现在下结论太早。
但她记住了那个鞋印。明天让小杨来看一眼,当过兵的人认鞋印比她准。
她走回主卧,关上门。
顾九霄还是那个姿势。但她今天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那种刻意压平的、均匀的呼吸,今天稍微乱了一点,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鼻息,像是在浅眠中翻身。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今天婆婆哭了。"她对着空气说,"二十年没哭出来,今天哭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她忍了多久?"
没有回应。
"你装你的。但你要是再让我发现有人翻窗进来——不管是你还是别人——我翻脸。"
她走到阳台门口,检查了一下阳台的锁。
锁着。从里面锁的。
她又检查了窗户。
也锁着。
那客房的窗户是从外面拨开的。也就是说,有人从外面进来,没走正门,翻的是后侧那扇窗。
后侧窗外有一棵香樟树,树杈离窗户不到一米。
她拉上窗帘。
今晚不贴胶带了。她换了个方式——在门锁的插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塞了一根头发。
头发很细,从外面看不见。但如果门被打开过,头发会掉出来。
她躺下来,闭上眼。
今晚应该会有人来。
不管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