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森的声音像一柄劈开雨幕的铁斧,轰然撞进林中。
陈默眼底的冷意骤然一凝。
距离比他预想得更近。
层层树冠之外,已有枝条被人撞得连续折断,湿叶哗啦作响。
钱森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得泥水飞溅,仿佛恨不得将挡在面前的整片林子踏平。
“在前面!师兄,护身玉符的气息就在前面!”
仅存的那名弟子声音发颤,显然已经被接连不断的死亡吓破了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还靠在树根旁,脖颈处的伤口不断往外涌血。
血水沿着衣领淌下,浸透胸前的布料,又从身体下方漫进泥地。
刚才那声呼喝,已经没有给他慢慢处理现场的时间。
现在逃,当然最快。
只要转身钻进后方密林,他有把握在十几息内甩开那名弟子,甚至能借地势暂时避过钱森的神识搜查。
可钱森是炼气九层。
对方追得太快,来得太急。
陈默若是此刻直接逃,尸体、血迹和地面散落的灵石都会替他指明方向。
钱森只需顺着痕迹追下去,不出半刻,便能锁定他撤离的路线。
而且,那名弟子一旦回到钱森身边,便会告诉对方这里发生的一切。
到时,陈默先前留下的假痕迹会全部失去意义。
不能走。
至少不能现在走。
陈默压下胸口那股本能的悸动,像是将一根绷紧的弦硬生生按回原位。
他蹲下身,右手探入尸体腰间,先摸出几块沾血的下品灵石。
灵石外壳冰凉,表面被泥水磨得发涩。
陈默没有细看,直接塞进内袋。
第二件东西是一只小药瓶。
瓶口已经裂开,里面散着淡淡的药香。
陈默拔开瓶塞闻了一下,鼻腔里立刻钻进一股辛辣的草木味,夹着些许腥苦。
止血散。
虽然不是疗伤丹,但在这种时候,任何能够暂时压住血流的东西都有价值。
他将药瓶收入袖中,随后摸到了那张求救符箓。
黄色符纸已经被雨汽浸得发软,边缘沾着泥,符面上的青色纹路却仍有微光流转。
那点光细弱得像风中将灭的烛火,只要再施加少许灵力,便能立刻激发。
陈默的手指在符面上停了半息。
这是一个麻烦。
也是一个机会。
远处又传来树枝断裂声。
“就在前面!我看见那边有血!”
钱森的语气里压着火气,声音比刚才更近。
陈默不再犹豫,将求救符箓一并塞进怀中。
他抓住尸体腰间残破的衣带,猛然向旁边拖去。
尸体的后脑磕过一截树根,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默立即停住。
林中的追逐声也像被那道闷响牵动,骤然顿了一瞬。
他屏住呼吸,目光从茂密枝叶的缝隙间扫过。
没有人影。
只有雨滴从高处落下,在宽大的叶片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这才继续用力。
尸体比活人更沉,尤其是一个失去支撑、四肢僵硬的修士,拖动时每一寸都像在与泥地较劲。
尸体的衣袍被枯枝勾住,发出极轻的撕裂声,湿泥则牢牢吸住他的靴底。
陈默咬紧牙关,左肩的伤口被拉扯得一阵阵发麻。
血水顺着纱布渗出来,贴在皮肤上,又被冷雨冲得发凉。
他没有停。
钱森已经逼近。
再有几息,便会穿过这片灌木。
陈默将尸体拖到一旁,塞进两株交错生长的灌木后。
那里的枝叶密得像一堵墙,能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近距离搜查。
但他不需要彻底藏住。
只需要让钱森第一眼无法分辨尸体究竟藏了什么。
尸体的手臂露出半截,陈默用枯叶压住,又抓起几把湿泥盖在血迹较重的位置。
泥土带着腐叶的酸味,黏在指缝里,冰冷而滑腻。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目光忽然落到地面。
弟子脖颈流出的血沿着树根淌下,已经浸湿了一片灰绿色的苔藓。
那片苔藓伏在一块扁石边缘,叶片细小而密集,沾了血后颜色深得发黑。
血腥味藏在湿土和腐叶气息里,若不靠近,几乎闻不出来。
陈默眼神微动。
一件东西在脑中迅速成形。
他取出短刀,刀刃贴着地面插入苔藓根部,动作又快又轻。
刀尖割开湿泥时,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陈默手腕一翻,将整片沾血的苔藓连根剜起。
底下几块带血的泥土也被他一并撬出。
苔藓根须纠缠成团,泥土里夹着细小的石粒,血液已经渗进其中,捏在手里又黏又冷。
陈默抬眼扫过四周,随即从焦尸所在的方向摸出一块残物。
那是一个半毁的储物袋残片。
原本的袋身不知被什么力量烧去大半,只剩一角焦黑的兽皮,边缘卷曲发硬,里面却还残留着几缕储物袋特有的灵力波动。
它已经无法真正容纳物品,但塞进一些苔藓和泥土,勉强够用。
陈默将血苔和泥块全部塞进去。
袋片受到挤压,焦黑的皮面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发白的筋线。
他取出一根藤蔓,先在雨水里揉软,再绕过袋口反复缠了几圈,最后用力一拉。
藤蔓勒进残皮,发出细微的绷响。
他提着残袋,朝钱森来路方向看去。
十几丈外,一根低垂的树枝从侧面横出,枝头被雨水压弯,正好垂到成人胸口的位置。
风一吹,枝叶便会轻轻摆动。
陈默贴着地面掠过去,将藤蔓绕上树枝。
残袋吊在半空,离地约莫一尺。
风一吹,袋片缓缓晃荡,焦黑的边缘与那片血苔交错露出,像某个逃亡者仓促间遗落的战利品。
但这还不够。
钱森不是那种看见东西便会扑上去的人。
他会怀疑。
会观察。
甚至会让仅存的弟子先去试探。
陈默早已料到这一点。
他放开藤蔓,后退两步,确认残袋不会自行脱落,便转身朝十丈外的天然石凹走去。
那是一处被雨水和风沙共同侵蚀出的浅凹,藏在两块倾斜的青石之间。
石凹不深,只能容纳一人蜷身,却被上方突出的岩壁遮住大半,外面很难直接看清。
更重要的是,从钱森的来路到那根低垂树枝,再到石凹附近,恰好有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窄路。
钱森若要查看残袋,多半会从那里经过。
陈默在石凹边缘蹲下,从怀中取出那张求救符箓。
符纸冰凉柔软,贴在指腹上时,灵力如同一尾受惊的小鱼,在符纹深处轻轻一跳。
他没有将它彻底激发。
只是以指尖渡入一缕极细的灵力,沿着符面边缘缓慢引动。
青色符纹一点点亮起。
光芒并不强,只有薄薄一层青辉从纸面下透出,仿佛符箓内部藏着一口即将沸腾的泉水。
符纸边缘微微颤动,空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灼热感。
陈默立刻收手。
光芒停在最危险的位置。
只差最后一个引子,便会彻底冲出。
他将符箓放在石凹边缘,又从旁边拈起一块薄石片,虚虚压在符箓上方。
石片很薄,重量却足以压住符纸,让它不至于被风吹走。
陈默取出一根细线。
准确地说,那不是普通的线,而是一缕从石缝间扯出的蛛丝。
蛛丝半透明,沾着水汽后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成一体。
陈默用刀尖将它勾住,动作极轻地把一端系在薄石片的边缘,另一端则沿着地面拖出,横过那条窄路。
他没有把蛛丝拉得太紧。
太紧,容易被风吹断。
太松,绊到时又不足以拉动石片。
陈默反复调整了两次,直到蛛丝悬在离地约莫膝高的位置,绷紧的弧度与路边杂草自然垂落的形态几乎一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
蛛丝颤动。
石片也跟着向旁边挪了一丝。
陈默立即收手。
够了。
只要有人沿着这条路走过,脚尖或膝盖碰到蛛丝,薄石片便会被拉开。
失去压制的求救符箓,将在下一瞬间释放出全部灵力。
至于钱森是否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已经不重要。
只要他靠近,便会被迫做出选择。
陈默收起短刀,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悬在树枝上的染血残袋。
雨水沿着树叶滴落,落在袋面上,冲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血腥味混着焦臭味,在湿冷空气中缓慢散开。
钱森已经到了二十丈以内。
“师兄,那边树上好像挂着东西!”
弟子的声音从林外传来,急促而紧张。
“别动。”
钱森立刻喝止。
随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那是一个谨慎的猎手在观察猎物时,故意压低呼吸的声音。
陈默没有再停留。
他弯下腰,沿着石凹后方的阴影迅速撤退。
那边的林子更加密集,老藤从树冠垂落,枝叶交叠得几乎不透光。
他没有跑远。
只退到石凹后方一棵古树下。
这棵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开裂,缝隙里长满湿滑的青苔。
低处的根系盘错隆起,像一条条伏在地面的黑色蟒蛇。
陈默抓住其中一根粗壮树根,借力向上攀去。
左肩的伤口在这一刻狠狠抽紧。
他喉结动了一下,硬是将闷哼压在齿缝里。
手掌扣住树皮裂口,碎屑刺进掌心,带来细密的痛感。
雨水从额角滑下,经过眉骨,流进眼睛里,视线顿时一片刺痛。
陈默没有抬手擦。
他继续向上。
古树树冠繁茂,横生的枝杈交错成天然屏障。
爬到七八丈高后,下面的石凹和残袋便被层层叶片遮住,只能从枝叶缝隙间看见一角。
陈默贴着主干停下,缓慢调整呼吸。
他将简易弩弓从背后取下,检查弓弦。
弓弦被雨水打湿,弹性稍有下降,但仍能在近距离内贯穿血肉。
他重新上弦。
兽筋被一点点拉开,发出低沉的咯吱声。
陈默将弩弓横放在树杈上,短矢压入弩槽,箭头微微向下,正对着石凹与窄路之间的区域。
从这里,他能看见那根低垂树枝,也能看见被叶影遮住大半的蛛丝。
却看不清石凹里的求救符箓。
这反而更好。
敌人看不见他,他也不需要用目光频繁确认陷阱。
接下来,只需等待。
树下传来脚步声。
钱森带着最后那名弟子穿过灰白瘴气,终于出现在陈默视线边缘。
钱森脸色阴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铁。
他先扫过地面,再看向四周树影。
手中长剑没有出鞘,却始终被他握在掌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名弟子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两人都看见了吊在树枝上的储物袋残片。
血色在雨幕中格外刺眼。
弟子的脚步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
钱森抬手拦住他。
“停。”
他盯着那只残袋,眼底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缓缓浮出一丝阴沉的怀疑。
“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会挂在路中间?”
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或许是那人逃得太急,来不及收走。”
“那个人若真逃得太急,为什么要把储物袋挂到树上?”
钱森的声音很冷。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目光在残袋、地面泥痕和两侧灌木之间来回扫动。
很快,他抬起一只手,朝身后的弟子做了个手势。
“你去。”
那名弟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师兄……”
“你不是说看见了东西?”钱森盯着他,“那就拿给我看。”
弟子张了张嘴,没敢再辩解。
他握紧长剑,剑尖微微垂下,战战兢兢走向低垂树枝。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陈默藏在树冠深处,透过叶片缝隙看着他靠近。
对方的右脚距离蛛丝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那名弟子停在残袋前,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没有伸手,而是缓缓抬起长剑,用剑尖去挑袋口的藤蔓。
剑锋触到残袋。
焦黑兽皮轻轻晃了晃。
里面的血苔和泥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弟子脸色更白,手腕用力,将袋口挑开。
就在这一刻,他的脚跟向前挪了半寸。
靴底擦过那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
蛛丝骤然绷直。
石凹边缘,薄石片微微一动。
陈默的手指扣紧弩弓扳机,瞄准了那名弟子的后颈。
而石片下方,求救符箓上的青色光芒已亮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