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联邦政府位于海华特拉星，除了是政治中心以外，也是最繁忙的星球，总部大楼庄严肃密，而内部更是灯火通明。

亚斯卡迪尔坐在会议桌前，和总司令艾伦面对面。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足足一刻钟，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银河联邦总司令艾伦米德尔今年三十岁，是整个银河联邦最年轻的司令，他和谢培然同岁，双方之间也曾有过多次合作，彼此的关系并不比劳伦斯家族差，后来因为政治敏感的问题，近几年的来往也慢慢减少。

艾伦米德尔毕业于人类最好的军事学院 —— 卡斯顿。而在谢培然上任以后，他大力发展人类的军事武装力量，资助了那个学院，并整修了大部分建筑和对学院内部进行了整体改造，让这个学院在所有方面都稳居第一，艾伦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在他就职银河联邦以后，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一路高升，年仅三十岁就当上了总司令，为了报恩，他明里暗里为谢氏拿到了不少星球的第一开发权和所有权，也提供了不少帮助。

比如，那一次的联名指控。可，他们看似是盟友，又似乎并完全是。

他看着卡迪尔家族的实际掌权者，眼里没有任何退缩。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来者不善，谢培然曾经告知过他，让他小心提防。

“这么多年了，联邦政府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样的无能。”亚斯终于先开了口，他走到一处画像前，细细打量了起来：“要是再任由谢氏这样发展下去，怕是会将我们啃得连渣都不剩。”

“你这是在嫉妒？”艾伦看着他，嘲讽地笑了一下。其实只要三大家族能相互制衡彼此，在不影响人类经济命脉的情况下，内乱成什么样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嫉妒是人类的正常感知和情绪，当然，这种情绪也是七宗罪当中的一罪，是人就会有。”亚斯并未回头，而是伸手触摸眼前的那幅画像 ——画中的人是银河联邦前任司令克利尔，他死于灭的感染，在几年前去世，和亚斯的关系十分要好。

“谢氏拥有的一切，你不嫉妒么？”亚斯笑着问他：“等谢培然彻底拉拢了劳伦斯那边，接下来被吞并的就是你们银河联邦，你欠他的人情，早在联名指控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

艾伦听着，没有说话。谢氏发展成什么样，眼前的亚斯清楚，他也清楚。

“银河联邦存在的意义，是让三大家族的势力保持相对的平衡，不至于一家独大。”五十多岁的男子在屋内把玩着各种物件，语气不急不慢：“这几年，原本落后的谢氏在谢培然手中发展得太快了，快到无法忽视。根据海拉协议的条约，他得交出部分技术的核心，以便相关部门的监测，但据我所知，他拒绝了。”

“而你们银河联邦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而是放任他继续。”亚斯转身，默默地看向艾伦：“无论是军事，医疗，能源还是食物他都占有绝对的优势。芒星每个月都要从华培拉进口大量的物资以维持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而谢氏也提出条件，让华培拉的犯人流放芒星，进口物资的价格会降低百分之十以上。”

艾伦不为所动，淡淡开口：“那份合约是你亲自签下的，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男人的言语里带着讥讽和不屑，看他这意思，似乎是在挑自己的错处了？

“我只是好奇，明明你妹妹当时也在那被遗弃的二十亿人当中，你怎么会帮他开脱罪名。”面对艾伦的无礼，亚斯并没有动怒，可他却一语击中了他的痛处，不出所料的，年轻的司令闪电般起身，几乎在同一时刻拔枪对准了亚斯的脑袋！

“还是太慢了。”亚斯笑了，凝望着那把枪若有所思：“当年的军事演习你就输给了谢培然，而如今你明知他杀了你妹妹，却还要帮着他做事，效犬马之劳，真是懦夫的行为。”

艾伦被他的一席话卡的脸色惨白，眼前的这个男人让自己想起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可年轻的艾伦米德尔司令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他需要面对的那个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对谢氏集团和劳伦斯集团都知之甚广，包括被谢氏并购的陆氏也有一定了解，但，作为家族中现存最久，历史最深的卡迪尔家族，亚斯却觉得世人对它的了解，不足原貌的万分之一。 这个古老的家族能存在上千年之久不是没有原因，只是，它能存在的原因，就连谢培然都没能真正知晓。

五年前，谢培然上任之初，三大家族之间进行过一次军事演习，那场演习规模空前绝后，整整占用了一半开发的星系作为场地。而，当时银河联邦所有的高层都知道，卡迪尔家族只不过是用这次机会除掉谢培然而已，可，他们小看了他 ——他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建造出了更为先进的战舰，在模拟模式下，将其余两个家族一网打尽，赢得毫无悬念。

毫无疑问，他不是谢立书那样无用的草包，而是更有手段和格局。为了家族的发展，卡迪尔家族多次派出暗杀者去刺杀他，而这其中，就包括了海莉，她在数次暗杀行动之后彻底为卡迪尔家族所用，可亚斯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早就对谢培然抱有好感。

卡迪尔家族花了很长时间推动谢立书上位，谢立书是个完美的傀儡，相比谢培然他更好控制，如同一个白痴，可后来居上，他们的算盘打空了，之前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可他们没有数，那些昭然若揭的路数用完之后，真正的底牌一直握在亚斯手里，没有揭底。

“如你所见，谢培然野心勃勃，他对宇宙和星际的探索，绝对不会止步于华培拉。”亚斯玩着展示柜中的一把刀，指尖在刀刃上游走，并不怕割破手指：“在给你们报备的开发计划里，他打算开发的星系多达数十个，并且，他已经带领谢氏着手相关工作了，这次他会联手劳伦斯家族，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银河联邦。”

那份计划像是一份通知，并不需要银河联邦的拍板同意。谢氏集团，已经开始逐渐掌握人类的经济命脉了。别说其余两大家族，就连人类政府的银河联邦也不敢轻易动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他娶了苏沫开始的吗？

艾伦慢慢冷静下来，他的脑海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有些喘息。权衡利弊之间，对面的亚斯卡迪尔却早已将他的思绪看得明明白白——谢培然会扶持这种货色上位，无疑就是和谢立书一样，都是好控制的草包而已，这很好，叶家联系的联系来得也正是时候，如果这幅意志不坚的躯体内占用了别人的灵魂而不被发现的话，那……

“无用者就会被淘汰，我们都在他的淘汰名单中。”亚斯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却字字诛心：“他越来越像一个上帝，可以自由控制别人的生死。”

艾伦没有否认亚斯的观点，他重新跌回到座椅上，放下了手中的枪，如同一个失败者。

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些，短短五年，这个男人就让芒星和银河联邦靠着他的施舍生活，他们一个一个都成了摆设，虽然谢培然依旧遵守当年签下的协议，但在谢氏的高压环境之下，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

毕竟，谁都不愿意从云端坠落，哪怕是曾经扶持自己上位的盟友，只要利益的天秤一旦损坏倾斜，都有可能成为背刺的敌人。

“你想怎么做？”艾伦在心中权衡完利弊之后，半晌才对亚斯开口。

“当年，谢培然和神宗的女人结婚就引起了人类极大的不满，不过碍于他的财力和势力就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亚斯将手中的刀放下，又去看了一尊雕像：“他并非全无弱点，他的夫人苏沫，就是他唯一的弱点，也是对付他最好的武器。”

艾伦抬眸，冷言冷语：“你有什么办法？”

“神宗里，除了排名靠前的五位，剩下的，已经与常人无异了。所以，他们想要活下去，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亚斯微微抬头，望着头顶的灯，心中酝酿着一个计划：“这几年我开始留意华培拉流放到芒星的犯人，有了一个不小的发现。”

艾伦蹙眉 —— 对于亚斯不一次性把话说完的这个举动十分不满。

“在流放的犯人里，有神宗的人。”亚斯也终于放下那些摆件回到了座位上：“这几年神宗的生活开始慢慢有了改善，要知道在以前，无神论的时代，他们活得像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我听说这种情况在华培拉已经不存在了。”艾伦的眉头蹙得更紧。

“不存在？那只是你们看到的表象。”亚斯气定神闲，有一种大局在握的感觉：“谢培然能成为人类世界的王者，自然也能让神宗为他所用。”

“神宗人的基因和人类的完全不同，如果加以改造，可以成为很厉害的杀人兵器，他深知这一点的重要性，所以干脆直接在他们身上做起了活体实验。当我找到那群人的时候，只有两个孩子活了下来，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叫白沙，一个叫贺少宇。按照他们的口述，他们在实验中吃了叶家给的药，灵魂从肉体中被短暂抽离，从而假死过去，逃避了谢氏的追杀，躲在流放的飞船里，一路来到了芒星。”

“他们是谢氏的实验对象，也是两家的继任者。那两个孩子恨极了谢氏，但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要想对付谢氏，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他们选择了我。”卡迪尔家族的掌权者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而在谢培然去夜星之前，我拿到了神族后裔 —— 苏家的血液样本。一个是苏希的，一个是苏沫的。”

“什么？！”艾伦失声：“你在华培拉有内鬼么？！”他当然知道这么做的严重性，要是被谢培然查出来，那会是什么后果？！

“是，叶家，我方才已经提到过了。”亚斯点头，大方承认：“不过不是那个不成器的女博士，而是她的父亲 —— 叶家家主叶正则。他的能力可以避开所有监控设备，我答应过他，事成之后会帮他干掉苏家，只是现在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怎么？”

“他和我们断了联系，目前处于失踪状态，不知道是不是被控制了。”亚斯神情凝重：“神宗一向以实力排名，第一第二分别是苏家和金家，第三则是叶家，应该是她们中间的某些人要对付他。”

“那你打算怎么做？”艾伦的神情变得有些压抑，未来的不明朗和不清晰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极端。

“我把贺少宇悄悄送到夜星作为内应，他告诉我，我的人死了二分之一，而劳伦斯家族很明显站在了谢氏一方。”亚斯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正值艾伦茫然不知所措之际，他又突然开口：“我们完全低估了苏家的实力，从贺少宇发来的情报来看，至少可以确定两点，一，谢培然和苏沫还未决裂。二，神宗之间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但是谢培然并不知道。”

“有了这两点，可以让贺少宇接下来的行动方便很多。”亚斯放下了手，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眉宇间透露着从容不迫 :“卡迪尔家族这几年都在研究可以对抗苏家的物质和血清，就在前不久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 我将这些血清分别注射到了海莉和贺少宇的体内，他们可以对苏沫的读心神力具有抗性和免疫，只要她看不清事实的真相，天秤就会倾斜，她和谢培然之间必然会产生裂痕。”

艾伦不信：“你就这么有把握？”

亚斯太明白那种脆弱的平衡感了，像他们这种身居高位的人，怎么可能不对未知感到失控？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研究神宗，研究苏家。无论从现有的文献记载还是从白沙和贺少宇的口中都有一个一致的说法 —— 苏家人，就是神族的后裔，传说她们家族的女性拥有神明的力量，可以控制一个物种的诞生，也可以毁掉一个文明。”

亚斯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虽然不信神，也并没有见过什么神明真正的力量，但是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像谢培然这种孤寒高位的人，要他摔下来也容易。”亚斯冷笑一声，伴随着他的冷笑，周围的空气都宛如凝固了起来：“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并不多，他夫人一定算一个。当年他上位的时候我曾提议让他和我的女儿结婚，他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还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标价，什么都可以谈，但是他的婚姻不可以。”

“他十岁被接回谢氏抚养，和罗丝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他会牺牲婚姻，选择联姻来成就自己的事业，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如此选择。”说到这里，亚斯平静的语气里也有了几分惊讶和愤怒，因为那个男人，他心爱的女儿却被选择。坐在对面的艾伦心中却有了答案 —— 大概是因为像他们这种人生来的选择太少，才会因为不想因各种束缚而走完自己的一生吧。

“那叫白沙的孩子现在在哪儿？”艾伦开口提问。

“在芒星，谢培然的手目前还伸不到那里。”亚斯眯着眼睛，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一样，对于艾伦的合作和上钩，他很满意，而对艾伦的处置，亚斯的心里也有了新的计划，就算叶正则失踪了也无妨，他手上还有叶冰，他能找到她：“但那两个孩子在神宗里面排名太靠过后了，能用到的地方不多。”

艾伦突然明白过来：“你是想利用苏家扳倒谢氏？！”

亚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有何不可？谢氏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如果我能利用她，就能一举两得，一箭双雕扳倒谢氏和谢培然不是么？”

他笑得任性狂野，让艾伦有些不舒服。相比谢培然愿意让步，实现共赢的谈判风格，亚斯更喜欢步步紧逼，步步为营，可他说的一切，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自己的妹妹仰望头顶，向谢氏的移民飞船伸出了自己的手，而那端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恨意如同打开水闸的洪水，滔滔不绝，淹没了原本理智的大厦。

可亚斯知道，谢培然将艾伦扶持上位是一步险棋，他也只是当时谢培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艾伦之下便是范君贤，范君贤那个年纪的男人……可没有年轻的艾伦好拿捏。

那是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大规模的游行在夜星的各个地区爆发，艾伦的妹妹还是个大学生，满腔热血，跟着室友一起在大街上参加游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陆氏列入了反叛者名单。

艾伦还记得那个和自己同岁的男人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观察力和忍耐力，他面对困境永远都是那么平静从容 —— 谢培然并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道歉，只是给他出了一个选择题。

“现在，未来和过往你要哪一个？”他笑着问他，神秘而英俊的东方男人深不可测，犹如深海炼狱，让他很快败下阵来。

艾伦不傻，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回不来了，如果他选错了，他一定会和她一样的下场。于是，谢氏开始给予他各式各样的帮助和扶持，让他以极快的速度得到晋升，让他成为了谢氏和银河联邦沟通的桥梁。亚斯说的没错，这样的做法，真的很像是在施舍，他觉得自己像个乞丐，为了求生而不得不放下仇恨和自尊。

那是他不得已做出的选择，他能活到今天，不过是谢培然施舍冷饭而已。他跪得太久了，以至于都忘了该怎样站起来，以至于他都开始觉得这样的施舍是在像他示好 —— 多么可怕的错觉。

如果真如亚斯所说，能用苏沫扳倒谢培然和谢氏，又何尝不可一试？

“如何，你要和我合作吗？米德尔先生。”亚斯起身，对他伸出了手。

艾伦足足盯着他好几分钟，然后才同样站起了身，才去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合作愉快，卡迪尔先生。”

然而，艾伦米德尔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双赢的决定，让他走向了另一个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