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金光在后退,人间的尘土扑面而来。
我们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波扛着树杈,儿摸着肚子,灞嚼着甘蔗,我怀里揣着那卷烧痕累累的文牒。
灵山的大门"轰"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股子熏死人的脂粉气。
可下山才走半日,风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灵山的甜腻香,是旱了太久的土腥味,刮在脸上像撒了把细沙,连波龟甲上的旧裂都跟着发涩。
那是假雷音寺时黄眉的莲台砸出来的伤,一遇旱就疼,像骨头缝里的湿气被生生抽干。
"我说奔哥,"儿捂着瘪下去的肚皮,嗓子冒烟,"这风刮得俺嗓子要冒烟,啥时候能碰着个村子讨口水啊?"
波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枯树杈,红眼眯成一条缝,耳朵贴在滚烫的地面上动了动:
"底下有水,被那狗屁规矩堵死了。这味儿……跟当年枯井村的苦水一个德行。"
话音未落,山道拐角跌跌撞撞跑来几个村民。
领头的是个豁牙的老汉,背上背着个破包袱,怀里抱着个嘴唇裂得渗血的小娃娃,身后跟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我们就扑通跪下来,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长老!快往回走!前面的石磨村不能去啊!"
我连忙伸手去扶老汉,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烫得吓人——不是发烧,是干得太久,皮肤都失去了水分:"老人家,何事惊慌?"
老汉抹了把脸上的灰,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咱这村子,三年没下透雨了!老辈人说,当年郡守推倒供桌,玉帝罚的旱情本来三年就满,可村里老人传错了规矩——百年前有个姑娘取心头血点祭文,雨就下了,大家就传成'要未出阁的姑娘的血才能求雨'!俺们村阿槿那丫头,看着奶奶快渴死了,偷偷躲在村口石磨后头,用绣花针挑破指尖想滴血求雨,结果饿得发虚,晕了过去……最后不是流血死的,是渴死的啊!现在她魂儿困在村口,天天问雨下来没,谁过去都被她带的干风刮得嗓子冒烟,根本走不通啊!"
波没等我说完,先扛着树杈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他耳朵贴在石磨上听了半天,皱着眉回头:
"这丫头的魂没走,不是恶鬼,是被念想拴住了。身上连半点戾气都没有,风刮得人嗓子干,也只是她忘了自己已经走了,还记挂着村里的事。"
儿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把扛在肩上的枯树杈往地上杵了杵,声音低了些:
"那咱咋弄?总不能拿这玩意儿打她吧?俺看她影子淡得跟纸似的,一杵就散了。"
我摸了摸怀里那卷烧痕累累的通关文牒——那是我们四个一路攒的所有真心,不是什么仙物,是"人经"的具象。
我记得我们一路走来,从双叉岭分虾米,到枯井村听鼠哭,到阳春面馆的那碗热汤,到七绝山儿用身体堵住的毒气……每一寸布,都浸着凡人的念想。
"走,去看看。"我说,"她没想害人,就是念想没落地,咱们帮她补全了,她自然就走了。"
村口石磨旁,果然立着个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
是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两条细辫子,怀里抱着半包皱巴巴的野花花种,腕上凝着一道褐色的痂,石磨上留着暗得发黑的旧渍,那不是血,是她当年在晕倒时蹭上的泥和锈。
她看见有人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周身绕着细沙,声音像风吹过裂开的河床:
"雨……下来了吗?我奶奶的花……种了吗?"
波蹲下来,把树杈横在膝头,红眼亮得像烧着的炭,声音放得极轻:"俺听见了,你在说奶奶的拐杖对吧?你攒的铜钱,在枕头底下呢。没人要你的血,雨也不是血换的。"
我们先去了阿槿的家。破土屋的窗台上摆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面插着几根干得发脆的野花枝,是阿槿之前捡回来的。
奶奶坐在炕上,手里攥着半块没绣完的野花帕子,枕头底下压着半罐铜钱——是阿槿平时帮人缝补、捡柴火攒的,本来要给奶奶买根新拐杖。
看见我们,奶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阿槿……是不是还在村口等我?"
我走过去,把老人干枯的手握在掌心里,声音温和:"阿槿没走远,她记挂着您的新拐杖,记挂着要给您种一片野花。"
我从怀里掏出那卷烧痕累累的通关文牒,蹲在村口的土坡上,用波的枯树杈撬开裂得能塞进手指头的土,把文牒上最后一点残存的布角埋在最中间的花种底下。
那布角碰到同族的花种,仿佛烫得更明显,像是在回应。
波趴在地上听地脉,指尖顺着水线的方向划,说:
"雨从西边来,刚好浇到这坡上,下多了要淹人的,俺们水泡子最懂水多了会散";
儿把自己怀里仅有的半块干粮碾碎了,混在土里当肥料——他饿过,知道土里要加东西,苗才长得起来;
灞默默解下脖子上的野果念珠,把里面最饱满的那颗野果抠出来,埋在花瓣旁边,又把阿槿的铜钱用布包了,压在土堆上。
我摸出怀里仅有的半块麦芽糖——正是儿在七绝山用命护下来的那块——塞到奶奶手里:
"这糖是阿槿攒的心意,雨不是她的血换的,是她这三年天天往祭坛提水的诚心攒的。您看,天已经阴了。"
阿槿的影子飘过来,蹲在刚埋下花瓣的土坑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松过的土。
她腕上的褐色痂慢慢褪了,怀里抱着的花种散出淡紫色的光,细沙似的念想慢慢飘起来,落在土坡上。
她笑了,声音软乎乎的,像刚抽芽的野花:
"谢谢哥哥,我看见奶奶的新拐杖了,花也种上了。我刚才……看见穿灰布袍的先生了,他说我种的花,会开得很好。"
——那灰布袍的先生,正是灵山脚下点化过我的那个老道士。
话音落下,影子慢慢散成了细碎的光点,飘到土坡上,刚埋下花瓣的地方,居然冒出了半点嫩绿色的芽尖。
天空中落下来第一滴雨,"啪"地砸在裂开的土上,冒起小小的白烟。
紧接着,雨丝密了起来,打在干得发烫的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
奶奶攥着那半块麦芽糖,眼泪掉在干硬的馒头上,儿默默把自己怀里仅有的半块干馒头塞到旁边的小孩手里,灞把奶奶的旧拐杖用麻绳缠了缠,更结实了。
波站在雨里,龟甲缝里的旧伤被凉丝丝的雨水一浸,居然没那么疼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文牒的角没了,和阿槿的念想长到了一起。
波皱着眉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突然蹦出一句,半点没结巴:"这雨够就行,下多了要淹人的。俺们水泡子最懂水多了会散。"
雨越下越大,把山道上的尘土都冲干净了。远处的灵山金顶在雨幕里若隐若现,风里混着野花芽的青气,冲淡了之前脂粉的焦苦。
我拄着波的枯树杈,看着雨里冒芽的野花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波把棍子往肩上一扛,龟甲的裂痕被雨水泡得发暖,他回头喊了声"走了,奔哥",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我们踩着湿软的泥路往前走,身后的土坡上,嫩绿色的野花芽正顶着雨珠,慢慢往上长。
【暗线·水潭视角】
奔波儿灞蹲在水镜前,手里的蒲扇"咔嚓"一声又断了。
他看着雨里的四个水泡,看着那株冒芽的野花,头顶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突然不疼了。
他捏他们的时候,只想找个替死鬼,可他们倒好,把替死的身子,活成了能救人的样子。
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爪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捏了一辈子分身,倒不如这四个废物懂什么叫"活着"。
水镜里的雨越下越大,他忽然想起当年被孙悟空一棒子打在头顶时,也想有场雨,洗一洗脸上的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