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是第二天中午才回的消息。
洛华璃刚下课，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屿，只有四个字。
陈屿： 我不知道
洛华璃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打了一行字。
洛华璃： 你不知道什么？
陈屿： 不知道怎么办。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发消息我没回，后来直接拉黑了。我脑子一片空白
洛华璃： 你拉黑她？
陈屿：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承认我怂了
洛华璃： 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不住。你跟你爸说了吗？
陈屿： 没有，我不敢
洛华璃： 你不敢也得说。这事牵扯太大了，你自己兜不住的
陈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陈屿： 我爸会打死我的
洛华璃： 打死你也得说。你爸有钱有人脉，能帮你处理。你一个人躲着，事情只会越来越大
陈屿： ……行吧，我今晚跟他说
那天晚上，陈屿回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爸看完新闻。他爸穿着居家服，端着茶杯，瞥了他一眼：“有事？”
陈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爸，我搞出事了。”
他爸把茶杯放下。“什么事？”
“有个女生怀孕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爸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一半。“你说什么？”
“德语系大一的，叫李婉清。我们在一起过一个月，后来分了，昨天她告诉我她怀孕了。”
他爸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陈屿没躲，挨了那一下，低着头坐着。
“你他妈——”他爸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嘴里骂了一串，最后停下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现在就给那个女生打电话，说清楚，我们见面谈。”
“她把我拉黑了，我昨天把她拉黑了。”
“你——”他爸又抬了抬手，最后没打下去，“行，你把你那个同学洛华璃叫来，他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联系那个女生，说我们明天见面。”
第二天下午，城南一家茶楼的包厢里。
陈屿和他爸坐在桌子一边。陈屿他爸穿了件深灰色的商务夹克，脸上还带着昨晚没消完的怒意，但坐姿很稳，一看就是见过场面的人。陈屿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跟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花花公子判若两人。
对面坐的是李婉清和她妈。李婉清穿了件白色羽绒服，脸色有点白，眼睛微微肿着。她妈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大衣，表情很严肃，进门的时候扫了陈屿一眼，陈屿没敢抬头。
洛华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是陈屿叫他来当中间人的。他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坐着，没怎么说话。
陈屿他爸先开口，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李女士，这件事是我儿子做错了。我们今天来，是诚心诚意解决问题的。”
李婉清她妈点了下头，没接话。
“孩子的事，我们尊重婉清的决定。如果要打掉，所有费用我们承担，另外我们会给一笔补偿，确保婉清后续的生活和学业不受影响。”陈屿他爸顿了一下，“如果她愿意生下来，我们也会承担抚养责任。但这个决定权在婉清手里。”
李婉清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她妈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陈屿他爸。“我女儿大一，才十八岁。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你清楚。”
“我清楚。”陈屿他爸点了下头，“所以补偿方面，我们可以谈。”
后面谈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定了方案——李婉清打掉孩子，陈家支付二十万补偿金，包含手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李婉清签了谅解书，承诺不再追究，也不再对外传播。陈屿当面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联系。
钱是当场转的。李婉清她妈确认到账之后，站起来，拉了拉李婉清的手。“走吧。”
李婉清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陈屿一眼。陈屿低着头，没敢跟她对视。她收回目光，跟她妈出了包厢。门关上之后，陈屿他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指了指陈屿。
“你以后给我消停点。”
“知道了。”
“你再搞出这种事，你自己收拾，别来找我。”
“知道了。”
陈屿他爸站起来，拍了拍洛华璃的肩膀。“小洛，谢谢你帮忙联系。”
“没事。”
洛华璃跟着出了茶楼，陈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城南的街上，十二月下午的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陈屿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走了很长一段，忽然开口。
“二十万。”
“嗯。”
“我爸说这是最后一次。”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洛华璃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陈屿没说话。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路口分开。陈屿回视觉艺术学院，洛华璃坐地铁回学校。地铁上，他翻了翻大群。李婉清的事已经传开了，但传的版本不太一样。有人说是陈屿家花了大钱摆平的，有人说是李婉清自己拿了钱走人。讨论最多的，是那笔钱。
25级-苏晓-日语4班： 听说陈屿家给了二十万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二十万？真的假的
26级-陈佳-日语1班： 李婉清今天没来上课，但她室友说事情解决了
25级-方念-日语4班： 怎么解决的
26级-陈佳-日语1班： 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李婉清昨天还在哭，今天情绪好多了
25级-林薇-英语1班： 有钱真好，二十万摆平
25级-陈思瑶-英语2班： 别这么说，人家女生受了伤害，钱是补偿
25级-周小萌-翻译1班： 但二十万对陈屿家来说不算什么，对他家来说就是零花钱
25级-苏晓-日语4班： 不管怎么说，事情解决了就好
然后王浩冒出来了。他自从被叫“王不行”之后消停了一阵，但这种事一出来他又坐不住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有钱真好，二十万摆平怀孕，陈屿这种人就是被钱惯出来的
25级-苏晓-日语4班： 王浩你又来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说的是事实，陈屿那种花花公子，靠家里有钱到处玩女人，出事了拿钱摆平，这不是惯的是什么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你说陈屿就说陈屿，别扯别的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扯什么了，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有钱人。你们女生也是，看到有钱长得帅的就往上贴，出事了又来哭
25级-方念-日语4班： 王浩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说错了吗？李婉清跟陈屿在一起一个月就开房，不是看脸看钱是什么
26级-陈佳-日语1班： 学长你是不是酸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酸什么，我有女朋友
26级-李薇-日语1班： 你女朋友不是分了吗
25级-王浩-英语3班： 分了也可以再找
26级-王思思-日语1班： 那你找到了吗
25级-王浩-英语3班： 关你什么事
26级-赵小棠-日语1班： 学长你每次酸别人的时候都特别起劲，一到自己就关你什么事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说的是陈屿的事，你们扯我干嘛
25级-林薇-英语1班： 是你自己先扯女生往上贴的，你忘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说的是事实，李婉清那种女生就是看脸看钱
26级-陈佳-日语1班： 李婉清被骗怀孕，你不去骂陈屿，反而骂她？
25级-王浩-英语3班： 陈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两个都骂
25级-陈思瑶-英语2班： 你两个都骂，但实际上你只骂了女生
25级-王浩-英语3班： 你们女生就是双标，我说陈屿你们不接，我说李婉清你们就跳脚
25级-苏晓-日语4班： 因为你说的那句话是错的。李婉清不知道陈屿同时跟别人暧昧，她以为他是认真的。被骗的人不该被骂
25级-王浩-英语3班： 一个月就开房，能怪谁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你跟你那个林悦认识一周就开房，你忘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那不一样
25级-方念-日语4班： 哪里不一样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是男的
26级-陈子轩-德语1班： 男的就可以认识一周开房，女的就不行？学长你这双标也太离谱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你们……
25级-苏晓-日语4班： 行了王浩，你每次都是这样，说不过就开始“你们”，没意思
26级-赵小棠-日语1班： 王不行学长，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25级-王浩-英语3班： 你们叫我什么？
26级-李薇-日语1班： 王不行啊，你自己忘了？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退群了，你们自己玩吧
王浩又退出了群聊。群里刷了一片“王不行走好”，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洛华璃坐在寝室里翻着这些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赵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奶茶，递了一杯给他。
“陈屿那事解决了？”
“嗯。”
“二十万？”
“嗯。”
赵明远嘬了口奶茶，感叹了一句“有钱真好”，然后躺回床上刷手机去了。洛华璃把吸管插进奶茶，喝了一口。窗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低头翻开课本，拿起笔，抄了一行假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