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州府的加急公文到了。
送信的是知府衙门的专差,骑着一匹快马,跑得浑身是汗,马蹄铁都磨薄了一层。他到县衙门口的时候,马直接累得跪倒在地,口吐白沫,站都站不起来了。专差也顾不上心疼马,翻身跳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贴着鸡毛的公文,举过头顶,高声喊道:“州府急件!云州县县令温景珩亲启!”
门口的衙役一看那鸡毛,脸色就变了。这种贴着鸡毛的公文,只有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才会使用,一般是军情或者重大案件的督办公文。他们不敢怠慢,连忙接过公文,一路小跑着送进了后堂。
温景珩正在吃早饭。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得不像一个县令的早餐。他看到衙役捧着公文跑进来,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接过公文,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他点了点头,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端起粥碗,继续喝粥。
衙役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知府大人说什么了?”
温景珩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就是催催案子,让我们抓紧时间破案。”
衙役松了口气:“哦,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温景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衙役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下头:“没、没什么,属下告退。”说完就赶紧溜了出去。
等他走后,温景珩放下粥碗,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封信的措辞,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厉。
知府沈砚堂在信中写道:云州接连发生两起恶性命案,手段残忍,影响恶劣,百姓惶恐不安。更有甚者,已有大量孕户举家逃离,导致云州人口流失、商贾凋敝。身为一方父母官,你温景珩难辞其咎。限你十日之内,务必将此案侦破,将凶手缉拿归案。若逾期未能破案,本府将奏请朝廷,对你及云州一众官吏进行连坐追责,届时休怪本府不讲情面。
“连坐追责”这四个字,分量极重。这意味着如果温景珩破不了案,不光是他自己要倒霉,整个云州县衙的官吏,从上到下,全都要跟着受罚。轻则降职罚俸,重则罢官流放,一个都跑不掉。
这封信,等于是在温景珩的脑袋上悬了一把刀。
可温景珩不但不怕,反而很高兴。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就是上级施压,要的就是这种火烧眉毛的紧迫感。只有这样,他才有理由加快节奏,才有理由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决定,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前堂。
“来人,击鼓升堂!”
鼓声一响,整个县衙都动了起来。衙役们迅速列队站好,两侧肃立,水火棍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温景珩穿上官袍,戴上乌纱帽,从后堂走出来,坐到大堂正中的案桌后面,面色凝重,目光如炬。
“把公文念给大家听听。”他把那封信递给身边的书吏。
书吏接过信,清了清嗓子,朗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连坐追责。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在场的衙役、书吏、捕快,全都变了脸色。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还有人嘴唇发抖,显然是被吓到了。他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丢了饭碗事小,要是被流放到边疆去,一家人可就全完了。
“你们都听到了。”温景珩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知府大人给了我们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必须破案。否则,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知道,这些天大家都很辛苦,都在拼命查案。但光靠辛苦是不够的,我们需要结果。所以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休假全部取消,所有人全部投入到这个案子里来。我要你们去给我挖地三尺,把云州城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也要把凶手给我揪出来!”
“是!”底下的衙役们齐声应道,声音比平时响亮了许多。压力是最好的动员剂,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假。
散堂之后,席慎跟着温景珩回到了后堂。
“大人,”席慎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十天时间,太紧了。”
“我知道。”温景珩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十分疲惫,“但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我们只能执行。”
“可是……”席慎欲言又止。
温景珩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席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大人,您不觉得这封公文来得太巧了吗?”
温景珩的眉头微微一挑:“巧?什么意思?”
“我们刚发生了命案,知府大人的公文就到了。就好像……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提前打了招呼一样。”席慎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怀疑有人故意通过知府施压,逼迫他们仓促结案。
温景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破案。你有什么想法?”
席慎想了想,说:“我想再去一趟李府。”
“还去?你已经去过好几次了。”
“有些细节,我总觉得还没看清楚。”席慎说,“特别是李婉贞房间里那个空木匣子,我一直觉得里面装的东西很重要。”
温景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席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温景珩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公文上,嘴角再次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伸手拿起公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十天。
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衣袂轻轻摆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正在进行中。
第三步……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第三步,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