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慎从李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李婉贞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掀了，柜子挪了，地板上的每一块砖都敲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空心的。他甚至趴在地上，用手去摸床底下的每一道缝隙，希望能找到什么被遗漏的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
那个木匣子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除了窗沿上那道浅浅的指甲划痕，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席慎站在李府的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李宅”二字的匾额，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每天最多眯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奔波、思考、查证。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脑子也像一团浆糊，转不动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之后，才迈开步子往回走。
街上很冷清。自从命案发生之后，云州城的夜晚就变得格外安静。天一黑，家家户户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连灯都不敢多点，生怕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偶尔有几声犬吠，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听起来格外瘆人。
席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只看到空无一人的街道和摇曳的灯笼影子。
他知道这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席慎刚走进大门，就看到几个衙役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了，那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各自散开，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情。
席慎心里明白，他们在议论自己。
这些天，衙役们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开始的时候，大家对他还是很尊敬的，毕竟他是县令身边最信任的师爷。可随着案子迟迟没有进展，随着楚砚舟的失踪越来越像一个笑话，这种尊敬开始变质了。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但席慎能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破案？”“你不是跟楚捕头关系最好吗？他人呢？”
这些无声的质问，比当面骂他还要难受。
席慎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黑，他没有点灯。他就那样靠在门上，感受着黑暗包裹着自己，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就这样一直站着，站到天荒地老。
可现实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睁开眼睛，摸索着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宗和笔记。他坐下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觉得它们像一群蚂蚁，在他的眼前爬来爬去，爬得他头晕眼花。
他拿起一份卷宗，翻了翻，又放下了。拿起另一份，翻了翻，又放下了。每一份他都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了，可他就是找不到突破口。
他烦躁地把卷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他忽然很想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十几年前，他母亲去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觉得天塌下来了，哭得撕心裂肺。后来他慢慢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学会了在人前强颜欢笑，学会了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藏起来。
可现在，他真的撑不住了。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会累，会怕，会迷茫，会无助。他也想有人能帮他一把，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可没有人能帮他。温景珩帮不了他，知府帮不了他，那些冷眼旁观的衙役更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可他已经快把自己榨干了。
他就这样趴在桌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咚咚咚”，敲门声很急促，伴随着一个衙役焦急的声音：“师爷！师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席慎猛地抬起头，脖子酸痛得要命，眼前一片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窗纸上，泛着柔和的白光。
他竟然趴在桌上睡了一整夜。
“师爷！您醒了吗？”外面的衙役还在敲门，声音越来越急。
“醒了醒了，什么事？”席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衙役一脸慌张，气喘吁吁地说：“师爷，不好了，昨天晚上，又有三家孕户连夜逃走了！”
席慎的心猛地一沉：“三家？”
“对！三家！都是怀孕五六个月的妇人，半夜收拾东西跑的，等天亮了我们才发现人已经走了。现在消息传开了，城里剩下的孕户也在准备跑，拦都拦不住！”
席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三家孕户连夜逃走，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势必引发更大规模的恐慌。到时候全城的孕妇都跑了，这个案子就更没法查了。而且，这种事情传到知府耳朵里，只会让他们的情况更加糟糕。
“温大人知道了吗？”席慎问。
“知道了，正在大堂发火呢，让您赶紧过去。”
席慎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大堂。
还没走到大堂，他就听到了温景珩的怒吼声：“跑了？三家？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让你们看好那些孕户吗？你们就是这么给我看的？”
席慎走进大堂，看到温景珩正站在案桌前，脸色铁青，手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衙役，气得浑身发抖。那个衙役低着头，不敢吭声，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掉。
看到席慎进来，温景珩转过头，盯着他，冷冷地说：“席师爷，你来得好。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席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案子破不了，凶手抓不到，证人跑了，上级在催，百姓在闹，唯一的帮手生死不明……他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
他看着温景珩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每一次，当他快要接近某个线索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新的变故发生，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每一次，当他想要稳住局面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新的危机爆发，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而那只手的主人，就在他的面前。
席慎看着温景珩，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在所有人的眼里，温景珩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而他席慎，只是一个无能狂怒的师爷，连一个案子都破不了。
谁会相信一个失败者的指控呢？
席慎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温景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责罚你有什么用？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席慎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堂。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起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枝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明明很温暖，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
楚砚舟，你到底在哪里？
如果你还活着，求求你，快点回来吧。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