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回声囚笼,巫十九的往事
这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视觉奇观。
宁千机操控傀儡,缓缓转动沉重的头颅,电子眼扫描着这个完美的立方体。
镜面材质不明,却能完美反射光线,不带丝毫色差或扭曲。
他将傀儡的探照灯功率调到最低,光束在墙壁间无数次反射,最终让整个房间亮如白昼,也让那无穷无尽的倒影变得愈发清晰,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无数个平行宇宙构成的十字路口。
“这是什么鬼地方……”C-7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他刚刚死里逃生,精神还处于极度绷紧的状态,眼前的景象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撞上了身后的镜面墙壁。
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而镜中的自己也同时做出了后退的动作,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恐惧。
乌鸦靠在一面墙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没有去看那些倒影,而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抓紧每一秒钟恢复体力。
他的战术平板还握在手里,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处于待机状态,显然下一个房间的对接还需要时间。
巫十九则保持着一贯的警惕。
她将宁千机的肉身安放在房间的中央——这是唯一能让她同时监控所有方向的位置。
她自己则半跪在旁边,破拆镐横在身前,眼神像刀子一样,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每一面墙壁,以及墙壁中那些沉默的“自己”。
宁千机分在傀儡中的意识,感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物理层面的。
这个房间的空气成分、温度、气压都和上一个房间别无二致。
但是,他的精神感知中,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波动。
这波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层面响起。
就像有人在你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话。
“……废物……你为什么还活着……”
一个细微的声音,突兀地在C-7的脑海中响起。
他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四个,和无数个镜中的倒影。
“谁?谁在说话?”他惊恐地喊道。
巫十九和乌鸦同时朝他看去。
“你听到什么了?”巫十九皱眉问道。
“有……有人在骂我……”C-7的声音发抖,他看向乌鸦,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是你搞的鬼?”
乌鸦睁开眼,他没有回答C-7,而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该死……是‘回声’……精神污染……”
他的话音未落,C-7已经蜷缩到了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筛糠般地颤抖起来。
“……你被抛弃了……你的代码一文不值……你只是个累赘,一个被淘汰的残次品……为什么不去死……”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仿佛就是他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他想起了在培训基地里,主考官宣布他被淘汰时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了被同伴们当成弃子,独自留在崩溃的实验区等死的绝望。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记忆,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作一把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他脆弱的神经。
与此同时,宁千机也“听”到了。
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灵魂正在流失……结构正在崩溃……你守不住的……放弃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这声音试图引动他内心深处理性与强迫症之下的虚弱感。
然而,这股精神冲击,在触碰到他识海的瞬间,就被另一股更狂暴、更混乱的力量给搅碎了。
是那个“幽灵”病毒。
宁千机的主意识正像一个疯子般,用尽全力在识海深处构筑囚笼,镇压着那只狂暴的“黄蜂”。
他的整个精神世界都处于一场剧烈的风暴之中。
这种外部的精神低语,就像往一场海啸里扔进一颗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无法激起,瞬间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他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仅仅是感到一丝烦躁。
这让他瞬间明白了此地的凶险——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精神频率攻击。
他立刻将视线投向巫十九。
她的反应最为激烈。
女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双眼圆睁,瞳孔却失去了焦距,死死地盯着面前光滑的镜面。
镜子里,不再是那个空旷的房间。
那是一处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由无数根朽木和藤蔓搭成的试炼吊桥。
年幼的她,和一个同样稚嫩的族中少年,正在桥上进行着残酷的对决。
脚下是呼啸的罡风,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巫十九!你太慢了!太软弱了!”桥对面,一个威严的族中长辈幻影,发出雷鸣般的呵斥,“巫咸族的血脉,不养废物!只有最强者,才有资格成为宁家天工的‘佩剑’和‘刑刀’!”
画面一转,与她对决的少年脚下一滑,惊恐地伸出手。
她下意识地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少年坠入了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暗彻底吞没。
“你辜负了使命!”
“你玷污了巫咸之名!”
“你不配!你不配!!”
无数个长辈的幻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的脸在镜中扭曲、拉长,变成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面,用最恶毒的语言,反复地戳刺着她内心最深处的伤疤。
“不……不是我……”巫十九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由迷茫转为狂乱,“我没有……”
“滚开!都给我滚开!!”
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攥紧那柄沉重的破拆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面前的镜面墙壁狠狠砸了下去!
“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房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破拆镐的尖端在镜面上砸出了一片炫目的火花。
然而,那光滑如初的墙壁,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攻击无效!
这彻底引爆了巫十九的情绪。
她像一头发狂的雌兽,双眼赤红,失去了所有理智,挥舞着沉重的破拆镐,对着四周的墙壁进行着无差别的疯狂攻击。
“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用尽全力,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刺目的火花和毫发无损的镜面。
她攻击的不是墙壁,而是镜中那些不断斥责、嘲讽她的幻影。
乌鸦捂着耳朵,艰难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着陷入狂乱的巫十九,嘴角竟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似乎很乐于见到这个一直压制着他的女人,被心魔所吞噬。
团队内讧,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局面。
宁千机冰冷的电子眼扫过蜷缩在角落的C-7,又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乌鸦,最终,落在了那个疯狂挥舞着武器的女人身上。
他操控着笨重的傀儡,一步步向她走去。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在狂乱的撞击声中,显得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千机!别过去!她疯了!”乌鸦嘶哑地喊道。
他巴不得宁千机的傀儡被巫十九的破拆镐砸烂。
宁千机没有理会他。
他走到巫十九的身后,在她又一次挥镐砸向墙壁的间隙,没有用傀儡巨大的金属手掌去强行制服她,而是从傀儡的腰间,伸出了一只小巧的、用于精密操作的机械臂。
机械臂的末端,探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
在巫十九转身准备攻击另一面墙壁的瞬间,宁千机分出一丝微弱到极致,几乎不会影响到识海囚笼的灵魂力量,通过那根探针,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没有安抚,没有对抗,更没有强行入侵。
他只是将自己此刻的“视角”,共享了过去。
那一瞬间,巫十九狂乱的脑海,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灌入了一股绝对冰冷、绝对客观的“真实”。
在她眼前,所有狰狞的鬼面,所有斥责的幻影,万丈深渊和摇晃的吊桥……如同一块被砸碎的玻璃,瞬间崩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旷、明亮、由无数镜面构成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瘦小的工程师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正靠在墙上冷眼旁观。
而在她面前,一尊巨大的钢铁傀儡正沉默地站着。
她甚至能“看”到傀儡身后,那个靠墙坐着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男人——宁千机的本体。
他的眉头紧锁,嘴角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微微抽搐,汗水浸湿了额发。
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自己。
一个双眼赤红,状若疯癫,挥舞着武器,一次又一次攻击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的女人。
冷静、客观到残酷的真实,与脑海中歇斯底里的幻象,形成了天崩地裂般的剧烈冲击。
巫十九的动作僵住了。
她手中的破拆镐,高高举在半空,镐尖距离面前的镜面墙壁,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镜面倒映着她自己那张因震惊和茫然,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呼……哈……呼……”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手中的破拆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尊沉默的钢铁傀儡,目光最终落在了傀儡身后,宁千机那具脆弱的肉身上。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显然,刚才那一下微弱的灵魂共享,也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语。
“我……杀过人。”
这是她第一次,在宁千机面前,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
“我们巫咸族的每一个‘佩剑’,都必须通过‘夺桥’试炼。两个人,活一个。”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赢了。但不是因为我比他强,而是因为他……在最后一刻,自己松了手。”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
“族里所有人都说我继承了最纯粹的战斗血脉,是百年来最有资格担任‘行刑者’的人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个资格,是别人让给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那锐利之下,却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坦诚。
“所以我必须守着你,必须完成任务。因为我的命,是偷来的。我得证明……我配得上。”
宁千机没有回应。
他只是操控着傀儡,弯下腰,用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捡起了地上的破拆镐,重新递到她的面前。
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巫十九接过沉重的武器,紧紧握住,仿佛重新握住了自己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嗡嗡”声,从乌鸦的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乌鸦手里的战术平板,屏幕不知何时已经自动亮起。
那副由无数方块构成的三维迷宫地图,再次浮现在空中。
只是这一次,地图的色调,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在地图上,代表着他们所在房间的那个方块,正与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不断蠕动的血色光团,完全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