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苏辰走到了枫渡镇外。
晨雾像一层薄纱浮在田野上,稻叶上沾着露珠,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田埂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镇子口的老槐树挂着晨露,枝桠上蹲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热闹。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米粥和咸菜的香味,飘得很远。有早起的农夫扛着锄头往田里走,互相打着招呼,声音洪亮,震得晨雾都在晃。
活气。
满满的活气。
像潮水一样朝苏辰涌过来。
他站在田埂上,停下脚步。
身上的灰气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像怕惊扰了这片烟火。
脑子里的声音却在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低沉又厚重,是三把刀彻底融合后的意志,不分彼此,直接响在神魂深处:“好多生气。”
“进去。”
“吃了他们。”
苏辰握着刀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别去。
他在心里说。
别害他们。
可这念头很弱,像风中的残烛,晃了晃就快要灭了。阿禾死了,周言死了,阿昭也早就成了深山里的一抔灰。他在乎的人都没了,这世间的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好像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不想动。
就站在这儿,看看也好。
看看这人间的烟火。
哪怕他早就成了个不属于人间的怪物。
晨雾慢慢散了。
田埂上的农夫越走越近,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衣,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泛灰的皮肉。头发很长,垂在额前,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手里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刀,刀身裹在旧布里,只露出一点刀柄,泛着冷光。整个人站在晨雾里,像一截没有温度的冰。
农夫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大清早的,怎么看着这么晦气。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气息扫过胳膊,农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走出去老远,他才敢回头看,少年还站在原地,望着镇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个孤魂野鬼。
农夫啐了口唾沫,加快脚步往田里走。
大清早的,碰上个丧门星。
苏辰听见了。
他没动。
丧门星。
说得没错。
谁碰着他,谁倒霉。
他又站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升起来,晨雾散得干净。镇子里面的声音越来越热闹,有孩子的哭喊声,有妇人的吆喝声,还有包子铺蒸笼掀开的白汽,混着肉香飘过来。
很暖。
也很遥远。
苏辰迈开脚步。
不是往镇子里面走,是沿着田埂,往旁边的山里走。
他想绕过去。
离人远点。
能少害几个,就少害几个。
可他刚走了两步。
“哇——”
田埂旁边的草窠里,传来一声小孩的哭。
苏辰脚步一顿,偏过头。
草窠里滚出来个小丫头,梳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半根狗尾巴草,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看样子是偷偷跑出来玩,摔了一跤。她抬起头,看见苏辰,哭声顿了一下,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不怕,反而好奇地歪了歪头。
苏辰看着她。
和阿禾小时候有点像。也是这样圆圆的脸,也是这样扎着羊角辫,摔疼了也不哭,咬着嘴唇揉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晰。
“别哭。”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丫头愣了愣,反而“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转身就往镇子的方向跑,边跑边喊“娘!娘!”小小的身影跑远了,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好。
没吓到她就好。
就在这时。
“嗡——”
手里的刀轻轻一震。
一股细微的灰气顺着刀身飘出去,朝着小丫头的背影追过去,带着按捺不住的凶性。
“回来!”
苏辰心里一紧,下意识喝了一声。
灰气猛地顿住,像被拽住尾巴的蛇,不情愿地往回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缩回刀身里。
小丫头已经跑到了镇子口,扑进一个妇人的怀里,妇人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苏辰松了口气。
紧跟着,一股怒意从神魂深处涌上来,是刀的怒意,冰冷又刺骨:“你敢拦我?”
“为了个凡人?”
苏辰握紧刀,指节咔咔作响。
“别碰她。”
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其他人都行。别碰她。”
刀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无所谓:“随你。”
“反正,这镇上的人,早晚都是养料。”
“早几天晚几天,没区别。”
苏辰没说话。
他知道刀说的是对的。
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他不可能守着这个镇子一辈子。他带着这把刀,走到哪,死到哪。区别只是,早点晚点而已。
他没再绕路。
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既然躲不掉。
那就进去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
苏辰走进镇子的时候,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正街两边摆满了菜摊、肉摊、杂货铺,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挎着篮子的妇人挑挑拣拣,孩子们追着跑过,撞得菜篮子晃悠悠的。
苏辰沿着街边慢慢走。
他尽量靠着墙根走,尽量离人远点。可就算这样,他走过的地方,还是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寒流扫过。
路边菜摊上的青菜,刚才还水灵灵的,他一走过去,菜叶边缘立刻发蔫,泛出淡淡的灰。菜贩正低头找钱,抬头一看,咦了一声,伸手扒拉了两下,嘴里嘀咕着“怎么回事,刚摘的菜怎么就蔫了”。
肉案上的猪肉,鲜红的颜色慢慢发暗,渗出的血珠变成了灰褐色。屠夫拿着砍刀,正跟客人说话,低头一看,愣了:“哎?这肉怎么回事?刚杀的猪啊!”
鸡笼里的鸡鸭本来叫得欢,他一走过,瞬间就安静了,全都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狗本来趴在门口吐舌头,看见他过来,立刻夹起尾巴,呜咽着往桌子底下钻,怎么喊都不出来。
人们慢慢察觉到不对。
纷纷抬头,看向这个沿着墙根走的黑衣少年。
他走得很慢,头低着,看不清脸。手里攥着一把用黑布裹着的长刀,刀身垂在地上,刀尖划过石板路,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周围的空气都像是比别处冷几度,明明是初秋的天,站在他旁边,却像站在冰窖里一样,凉得骨头疼。
“这人谁啊?”
“不知道……看着怪吓人的。”
“离他远点,我怎么觉得浑身发毛呢。”
人们窃窃私语,下意识往两边躲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没人敢大声说话,整个街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石板路上,一下,又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辰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刀也很安分。
像是在享受这种恐惧的氛围,又像是在挑选猎物,不急,慢慢来。
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忽然斜刺里冲出来几个人。个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手里拎着短棍,醉醺醺的。是镇上的几个泼皮,刚从酒馆里喝完酒,摇摇晃晃地出来,正好撞在苏辰身上。
领头的彪形大汉被撞得一个趔趄,酒劲往上涌,张嘴就骂:“他妈谁啊?走路不长眼睛!”
他的跟班跟着围上来,把苏辰堵在墙角。一个个满脸横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
“哟,哪儿来的小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拎着把刀?”
“我看看是什么好刀!”
一个瘦猴似的泼皮伸手就去抓苏辰手里的刀。
“别碰。”
苏辰开口,声音很低。
可那泼皮酒劲上头,哪听得进去,手直接就抓在了黑布上。
“碰了怎么着?你还能……”
话没说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泼皮伸出去的手,从指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快速发灰、起皱,像被晒干的树皮,顺着手指往手掌、往手腕蔓延。
“啊——!啊——!”
泼皮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想把手收回来,可手像是粘在了刀上一样,根本动不了。干瘪的速度越来越快,顺着胳膊往上爬,肩膀、胸口……不过两息的功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深陷下去,皮肤变成死灰色。
“救……救命……”
他看着领头的大汉,眼神里满是恐惧。
大汉也吓傻了,酒劲全醒了。
“妖……妖怪!”
他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苏辰抬起眼。
灰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
“嗡——”
刀身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灰气扫过。
跑出去两步的大汉猛地僵住,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噗”的一声,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化成一堆灰粉。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石板路上,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一只布鞋,落在地上。
瞬间的死寂。
然后,“啊——!”
尖叫声炸开。
“妖怪啊!”
“杀人了!”
街上瞬间乱了。
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摔倒声、东西打翻的声响成一片。菜摊翻了,鸡蛋滚了一地,肉案倒了,猪肉掉在地上,没人敢捡。所有人都拼命往家里跑,关门声、插门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
整条正街,空空荡荡。
只剩下苏辰一个人,还有地上剩下的三个泼皮,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想跑却腿软得站不起来。
苏辰看着他们。
眼神很平静。
没有怜悯,也没有杀意。
像在看三件物件。
“饶……饶命……”
一个泼皮磕着头,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苏辰没说话。
他转身,往前走。
没理他们。
刀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不满:“为什么不杀?”
“三个养料。”
“没必要。”苏辰在心里说。
他们没招惹他。
刚才那个,是他自己碰上来的。
刀又笑了,带着点嘲讽:“怎么?还想当好人?”
“你杀的人还少吗?”
苏辰没回答。
他也知道,手上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可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
反正……也不差这几个。
他沿着正街慢慢往前走。
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喘。偶尔有小孩哭,立刻被大人捂住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辰就这么走着。
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又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走到镇子中央的老茶馆门口,他停下脚步。
茶馆的门半掩着,老板早就跑了,桌上的茶还冒着点热气,旁边放着几碟瓜子、花生。
苏辰走进去,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
把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黑布还裹着。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茶水已经有点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还是当初在黑岩城,周言带他去喝的茶更好喝。那时候茶馆里人很多,说书的拍着醒木,说得唾沫横飞。周言坐在对面,给他倒茶,说尝尝这个,雨后新采的毛尖。
苏辰放下茶杯。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空荡荡的茶馆里,这声响格外清晰。
他坐着,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茶早就凉透了,桌上的瓜子,一颗都没动。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外面的街道。
空空荡荡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菜叶和废纸,打着旋儿。
像一座死城。
与此同时,拍卖岛观测司。
陈砚盯着屏幕,看着灰噬刀的气息又涨了一截,慢悠悠地说:“又开荤了。”
“杀了几个?”同事凑过来。
“四个泼皮。”陈砚耸耸肩,“有意思,没全杀,留了三个。”
“哟,还留手了?”同事挑眉,“我还以为彻底疯魔了呢,居然还知道留手。”
“哪是留手。”陈砚摇摇头,指着屏幕上代表宿主情绪的细微波动,“你看这儿,还有点情绪波动。应该是还剩点人性,不想滥杀。”
“那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陈砚喝了口茶,淡淡道,“刀在慢慢磨他呢。今天能留三个,明天说不定就留两个,后天一个都不留。等最后那点人性磨没了,才是完全体。”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慢慢磨出来的,根基稳。比那种一下子疯魔的,品相好得多。”
同事点点头:“也是。对了,刚才收到消息,玄剑门那边已经派人下山查了,估计很快就能找到他。”
“玄剑门?”陈砚嗤笑一声,“他们还敢来?上次锁邪塔的事还没长记性?”
“毕竟死了那么多弟子,还有掌刑长老也死了,总不能装没看见。”同事耸耸肩,“再说,他们还不知道三把刀融合了,以为还是之前那柄呢。觉得上次是大意了,这次多派点人,说不定能拿下。”
“行啊。”陈砚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看戏的表情,“让他们来。正好给刀送波养料,帮他快点把最后那点人性磨掉。”
两人相视一笑。
没人觉得玄剑门能赢,也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送上门的养料,不要白不要。
太阳落山的时候,苏辰站了起来。
他走出茶馆。
镇子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疤。
他捡起地上的那只布鞋,就是那个大汉留下的,放在路边的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提着刀,继续往前走。
出镇子的另一头,朝着玄剑山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边有人过来了,很多人,带着杀气,是来找他的。
也好。
省得他一个个找。
苏辰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冰冷,又诡异。
脑子里的刀,兴奋地嗡鸣了一声。
养料来了。
暮色慢慢沉下来。
苏辰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身后的枫渡镇,还安安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没人知道,再过不久,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血,喂饱这把刀,也把这场浩劫,烧得更旺。
只有风卷着灰粉,顺着官道慢慢飘,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朝着更远的人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