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蝼蚁:死而复生
联邦第七异象收容所,负一层会议室。
赵坤把两份文件摔在桌面上。一份是南宫聿川的注销确认单,纸质档案,上面有他的签字和医疗部的检测结论。另一份是系统后台调出来的数据异常报告,打印在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边角还沾着咖啡渍。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赵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会议室里只有他和人事部主管、医疗部检测员三个人。“昨天注销的人,今天系统里查不到了。工号消失,档案消失,总署数据库里也没有记录。纸质档案还在,电子档案没了。”
人事部主管姓刘,瘦高个,中年女人,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那页数据异常报告。她翻得很慢,像在找一行自己也不信的字。“我查了系统日志。昨晚凌晨四点左右有一个维护操作记录,从第九区的一个公共网络节点接入内网,操作内容是员工信息删除。操作账号是调试接口,没有绑定具体人员。”
“调试接口?”赵坤皱眉。
“系统升级遗留的漏洞,一直没修补。之前也出过几次类似情况,数据迁移错误导致个别员工档案丢失。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主动删除,操作很明确。”
赵坤没接话。主动删除,意味着有人故意在抹掉南宫聿川的记录。一个将死的底层清理工,谁会专门去删除他的档案?他自己?他连电脑都用不利索。赵坤见过那家伙用终端机,手指在键盘上戳来戳去,像在按一扇推不开的门。
“医疗部那边怎么说。”赵坤转向检测员。
检测员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犹豫。“昨天的检测数据我反复看了几遍。他的基因衰竭指数确实下降了将近四成,这不是仪器误差。而且我今早调了收容所出入口的监控记录,南宫聿川昨天中午从员工通道离开之后,没有再回来过。”
“一个全身器官衰竭的人,出去之后能去哪。”赵坤说,“他身上带了多少遣散费?”
“按标准发放,三张联邦券,够活几天。”
赵坤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两下,停了。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底层清理工,注销当天身体指标突然好转,当晚档案被人从系统里删除,然后人就消失了。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巧合。可要说是阴谋,谁会把阴谋花在一个清理工身上?成本都不够。
“要不要上报?”刘主管问。
赵坤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不上报。一个清理工而已,就算档案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总署那边不会为了这种级别的人员启动调查。把纸质档案归入异常件,备注数据丢失,等下一轮归档的时候再说。”
他站起来,拿起注销确认单又看了一眼。南宫聿川的名字印在上面,照片栏是空白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有点麻,像纸里藏着细小的静电。他把文件扔回桌面。
“这件事先放着。”赵坤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负一层大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今日人员出勤和异常事件汇总。一切正常。收容所每天进出几十号人,处理几个低危异象,关押的畸变体没有异常波动。和平时一模一样。
赵坤推开办公室的门,坐进椅子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审批流程。屏幕上弹出几份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点开、批阅、签字。处理到第五份的时候,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字体恢复清晰。他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工作。又过了几分钟,他的右手腕,沿着小臂慢慢开始发酸。
赵坤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臂。酸胀感在关节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逐渐消退。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皮肤上什么也没有。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南宫聿川那张空白的照片栏。很淡,转瞬即逝。他没太在意,继续工作。但心里隐约划过一丝不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又没下文。
时间倒回前一天傍晚。第九区废弃幻境剧场。
南宫聿川靠在看台后方的凹陷区域里,闭着眼睛。他的意识保持着半警戒状态,感知范围覆盖剧场内部和外围荒地。衰亡规则在体内安静运转,气场贴身内敛,几乎不向外释放任何气息。
幻惑之神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跳动。
【神明陨落倒计时:01:23:57】
还剩不到一个半小时。
剧场内部的幻境场正在急剧增强。普通人如果现在进来,会在几分钟内陷入深度幻觉,看到自己最渴望的东西,然后在幻觉中迷失,直到精神崩溃。但南宫聿川的神魂经过枯寂神格的固化,对同级规则有完全抗性。幻惑之神的余韵触及他的意识边缘,像风吹过石壁,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手指。从中午坐到现在,将近六个小时,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僵硬感。关节没响,肌肉没酸。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对现在的他来说,和站着、躺着没什么区别。
倒计时还在走。一小时二十三分。一小时二十分。一小时十五分。
南宫聿川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投向剧场入口方向。他的感知捕捉到了异常。有人正在靠近。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脚步很快,带着明显的灵气波动。武者。
他立刻收束所有气息,连那贴身的五厘米气场都压到了极限,整个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嵌在墙壁的阴影里。呼吸变得极浅极轻,心跳降到每分钟不到四十次。在感知层面,他几乎从剧场内部消失了。
脚步声从正门方向传来。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然后是说话声。
“就是这里。第九区那个废弃剧场,我上次来踩过点,里面残留的幻境场对精神有侵蚀作用,是块天然的淬魂宝地。”
“你确定?这地方看着也太破了。”
“破才没人抢。正道那帮人看不上这种小地方,邪修联盟也懒得来第九区。咱们几个先把场域摸清楚,回头拉人进来开荒。”
南宫聿川在暗处安静地听着。三个人。高个的那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支冷光棒,光很弱,照不了多远。矮胖的跟在后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路有点喘。第三个是个女人,一直没说话,手里不停转着一枚铜钱。
修为都在炼体境巅峰到凝气境初阶之间。从对话内容判断,应该是散修或者小门派的弟子,偶然发现了剧场的幻境场,想拿来做淬炼神魂的场地。
他们不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
三人走进了剧场内部,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区回响。冷光棒的光柱扫过舞台、看台、坍塌的顶棚。南宫聿川所在的凹陷区域在光柱扫过的边缘,没有被照到。
“这地方的幻境场比上次来的时候强了不少。”高个说,语气里带着兴奋,“你们感觉到没有,精神压力明显大了。在这种环境下淬魂,效率至少是外面的三倍。”
“是有点头疼。”矮胖的喘了口气,“但还能扛住。”
“越强越好。趁现在没别人发现,咱们赶紧把场域范围标出来,回头带人来占住。”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我总觉得不太对。这地方太安静了。”
“废弃剧场,不安静才怪。”高个不以为意。
三人开始分头行动。高个往舞台方向走,矮胖的往看台高处爬,女人留在原地做标记。她从包里摸出几枚荧光钉,一枚一枚往柱子上按。南宫聿川在暗处一动不动。他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一个小时。这三个人如果继续留在核心区附近,等幻惑之神陨落的时候,他们会直接被神级规则冲击,神魂瞬间崩灭。
他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但他不能让他们干扰截胡。继承条件要求他全程在场,如果这些人乱跑乱动,或者发现他的存在,就会产生变量。
南宫聿川在黑暗中无声地抬起右手。
衰亡咒,无声释放。目标:三人神魂外周。不致死,只制造短暂的意识模糊。触发方式:延迟十秒生效,持续三十秒。
他的意念锁定三人。衰亡规则从指尖无声扩散,精准地附着在他们神魂的外围感知层上。十秒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
“怎么忽然有点晕……”
“我也是。可能是幻境场太强了,先退出去缓缓。”
“走,先出去。”
女人皱着眉,手里的铜钱转得更快了。她往凹陷区域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光棒的光扫过来,只扫到一片灰扑扑的墙壁。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跟着另外两人往正门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带着明显的慌乱。三十秒后,他们的意识恢复正常,但已经走出了核心区范围,回到了剧场外围。他们没有再进来,在门外商量了几句,最终决定明天多带几个人再来。
矮胖的临走前往柱子上按了最后一枚荧光钉。绿色的光点钉在混凝土里,像一颗没长好的痣。
脚步声远去。剧场重新安静下来。
南宫聿川放下手,继续等待。倒计时还剩四十分钟。幻境场的强度还在攀升,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精神侵蚀。但他稳如磐石,衰亡规则在体内固化神魂,外界的幻境规则无法渗透分毫。
倒计时三十分钟。二十分钟。十分钟。
他站起来,从凹陷区域走出来,走向舞台正中央的核心点。脚下踩着碎石和灰尘,步伐平稳。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枯寂神格在体内加速旋转,与场域深处沉睡的幻惑规则产生越来越强的共鸣。
倒计时五分钟。三分钟。一分钟。
南宫聿川深吸一口气,站在核心点正中央。
倒计时归零。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芒。剧场内部的幻境场在一瞬间剧烈震颤,然后像泡沫一样无声碎裂。一股磅礴而隐秘的力量从地面深处涌出,沿着他的双脚、双腿、躯干、头颅,灌入体内。枯寂神格猛烈旋转,第二枚神格在他丹田深处凝聚成形,与枯寂神格并排悬浮,彼此独立又互相共鸣。
可就在两枚神格即将稳定的一瞬,一股不属于他的意识从幻惑规则深处反扑上来。
南宫聿川眼前一花。
他看见一间有窗的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桌上有一碗热汤,冒着一丝白气。外面没有警报,没有异象,没有人叫他清理工。那画面太具体了,连汤碗边缘的缺口都清清楚楚。他几乎能闻到味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留下。”
枯寂神格一沉。衰亡规则碾过那层幻象,画面碎成粉末。南宫聿川的经脉像被两股力量同时撕开,又强行缝合。疼。他咬住牙,嘴里泛起铁锈味。幻惑神格在丹田里猛地一跳,终于稳住。
幻惑神格。
【幻惑神格已继承】
【神级咒修·万古衰亡咒道 已强化】
【副能力解锁:欲修·魅惑之咒 / 魂修·摄魂之咒】
【当前境界:伪神境·中阶】
南宫聿川站在黑暗中,感受着两枚神格在体内同时运转。枯寂主衰亡,幻惑主心神。两种规则在他体内交织、分离、再交织,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而强大的规则网络。衰亡咒的杀伤力提升了数倍,而幻惑神权赋予了他操控欲望、制造幻境、摄夺神魂的能力。
他的气场范围没有扩大,但密度翻倍了。同样贴身五厘米的范围内,衰亡和幻惑两种神级规则叠加运转,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凡俗生命都会同时承受肉体衰亡和精神崩灭的双重打击。
南宫聿川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他尝试调用幻惑神权。一丝极其细微的心神规则从掌心渗出,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面肉眼不可见的幻境薄膜。这层薄膜能扭曲光线、声音、气味的传播路径,制造出完全虚假的感官信息。任何看到这层薄膜的人,都会看到他想让对方看到的东西。任何听到的声音,都会被他改写。
他偏头看了一眼柱子上那枚荧光钉。绿色的光点还在亮。他手指一勾,幻惑规则覆上去,光点闪了一下,暗了。柱子表面恢复成原来的灰黑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幻惑规则,幻境薄膜无声消散。
剧场里重新陷入寂静。幻惑之神的陨落和枯寂之神一样,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三个散修已经在几公里外的公路上,根本不知道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发生了一场神级更迭。收容所的仪器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联邦的监控网络没有任何预警。全世界都在盲区里。
南宫聿川拿起帆布包,走向剧场出口。他的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稳,更有力。两枚神格在体内平稳运转,衰亡与幻惑两种规则在经脉中循环往复,互不干扰又浑然一体。
走出剧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联邦辖区灯火稀疏,公路上的车灯像缓慢移动的萤火。他站在剧场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第一枚神格让他活下来。第二枚让他能布局。
现在他有了两尊神明的权柄,有了两种邪修副能力,有了一个已经查无此人的空白身份。收容所里没有人会追查他,外界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他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凡俗世界的任何角落,安静地等待下一尊神明陨落。
视野角落里,新的倒计时面板正在缓缓成形。字迹还模糊,没有完全刷新。但南宫聿川能感觉到,第三尊神明已经在路上了。面板边缘浮出半行灰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符——
第七异象收容所·B7。
他盯着那半行字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沿着荒地小路往转运站方向走。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深秋的寒意。他不觉得冷。体内两枚神格运转产生的热量足以维持他的体温,衰亡和幻惑的规则循环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恒温恒定的状态。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爆响。是收容所方向。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负一层的某个窗户亮着红色警报灯,但很快就被手动关闭了。大概是某个异象收容区出了点小故障,值班人员正在处理。
南宫聿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对收容所里发生的事不再关心。赵坤、周虎、那些巡查队员、那些漠视他的同事,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从那个系统里彻底消失了,连档案都不剩。
没有人知道两尊神明已经陨落。没有人知道一个曾经的底层清理工,此刻正带着两枚神格走在第九区的荒地上。
南宫聿川的脚步平稳而安静。两枚神格在体内无声旋转,衰亡与幻惑的规则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第三尊神明正在逼近死亡。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