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异常:收容所盲区
收容所的异常报告是从第三天夜里开始堆积的。
最先出问题的是地下三层的污染浓度监测仪。那套仪器固定在通道两侧金属壁面上,每隔十五分钟自动采集一次空气样本,记录污染因子浓度和活性。第三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每十五分钟一组,一共八组采样,数据全部为零。空气中的污染因子浓度降到了仪器检测下限以下,连常年堆积在管道缝隙里的腐蚀性残留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值班技术员起初以为是仪器故障。手动校准,重新采样。还是零。他换了备用的便携式检测仪,走到地下三层通道里人工测量。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零。技术员站在通道中间,周围干净得不像话。没有金属锈味,没有酸腐气,连通风口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寡淡。那种干净让他后背发凉。
地下三层关押着几十个畸变体,每天产生大量污染废液和腐蚀性气体。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拿着检测仪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到了值班室,他把数据上报给值班主任。主任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仪器坏了?”
“校准过了,备用机也测了,还是零。”
主任沉默片刻,把报告往桌上一搁:“先记录归档,等内网恢复再做进一步分析。”
收容所最近出的问题太多了。人手不够,所有非紧急事项全部延后。技术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那份异常报告留在主任办公桌上,和另外几份待处理文件摞在一起,边角很快被压住,看不见了。
第四天上午,更奇怪的事来了。
医疗部例行巡检,发现收容区西侧走廊的抑制贴片全部失效。那些贴片专门用来压制畸变体活性污染,每片价值不菲,正常情况下能用三个月。西侧走廊十几片贴片一夜之间失去效力,表面没有任何损坏。检测仪扫描之后显示,材质内部结构已经完全崩解,像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分子层面瓦解了。
医疗部主管亲自去了现场。他拆下一片失效贴片,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检查。外观完好,边缘没有磨损,表面没有腐蚀痕迹。他的手指触碰到贴片中心区域时,那一小块材料忽然碎了。碎得极其彻底,变成一捧细密的灰色粉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
主管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他做这行快二十年,没见过抑制贴片以这种方式失效。这种材料分子结构非常稳定,强酸强碱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把它分解。什么东西能让它在几个小时里彻底崩解成粉末,外观上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更不对劲的是监室里的畸变体。贴片失效,它们本该躁动,至少会吼叫、冲撞、试图撕开隔离层。可那天上午,西侧监区安静得过分。平时最闹的几只蜷在墙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皮肤上的活性污染纹路暗下去,像被谁抽走了力气。
主管让人把所有失效贴片收集起来送检。检测结果当天下午出来:材料内部署分子键断裂,结构完全解体,原因未知。送检报告最后写了一行:无法判断失效机制,建议上报总署技术部。
报告送到赵坤办公桌上。
赵坤拿起来看了几行,头痛又涌上来。他的右眼视力这两天下降得厉害,看东西总有些模糊,报告上的字在眼里跳动,像一群不肯落稳的蝇。他忍着不适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上报总署技术部需要走内网流程。内网还没修好。纸质流程至少要一周,等总署审批下来再派人来检测,又是好几天。赵坤等不起。他现在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每天上班都是硬撑。昨晚他在家里摔倒了一次,从客厅走到卧室的路上,膝盖忽然失去支撑,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他老婆被声音惊醒跑出来,看见他趴在床边半天站不起来。
赵坤把报告推到桌角,打算等内网恢复之后第一时间上报。他站起来去倒水,右手拿杯子的时候又开始发抖,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
他不敢让总署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内网断了,私人线路未必干净。总署那边一旦知道他连杯子都端不稳,先考虑的不会是他的身体,而是他还能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他压了压,没压住。
※ ※ ※
南宫聿川坐在第八区边缘一间废弃的职工宿舍楼里,意识跟随着连接赵坤的厄运丝线。赵坤的每一次头痛、每一次手抖、每一次视力模糊、每一次摔倒,他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厄运咒正在从气运层面全面侵蚀赵坤的身体,进程比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倍。
但同时,他也感知到了收容所内其他异常的发生。污染浓度归零,抑制贴片崩解。这些不是厄运咒的效果,而是枯寂神格在他离开收容所之后残留的规则余韵在持续作用。
神级规则对凡俗物质的改写不可逆。他曾经长时间待过的地方,衰亡规则已经渗透进了环境本身。那些污染因子,那些抑制贴片的分子结构,在他离开之后仍在加速崩解。说起来,这件事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神格继承之前,他的气场无意识扩散,在收容所地下三层留下了大量衰亡规则的残痕。作为底层清理工,他的活动路线又覆盖了地下三层和西侧管线区,残痕沿着通风、排污、电路管道缓慢往外渗。那些残痕会持续影响那片区域,让所有物质加速衰亡。
污染浓度归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墙壁会开始剥落,金属会加速锈蚀,关押在监室里的畸变体会逐渐衰弱。甚至那些巡查队员和值班人员长时间待在地下三层,身体也会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衰退。
收容所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异常盲区。
仪器检测不出问题,因为所有仪器本身也在衰亡规则的笼罩下逐渐失效。传感器先钝化,读数出现偏差,系统频繁报错,内网断流。那些看似独立的技术故障,背后都是同一个原因。
南宫聿川收回意识,靠着墙壁坐在黑暗中。窗外是第八区废弃工业区的轮廓,锈蚀的钢架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他需要重新评估自己在收容所留下的痕迹有多大影响。
地下三层的衰亡残痕会持续多久?按照神级规则的衰减速度,至少三个月。规则造成的物质崩解不可逆,但残痕强度会随时间慢慢减弱。三个月内,那片区域的所有凡俗物质都会加速崩解,所有人员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衰败症状。收容所高层最终会发现异常,但他们的检测手段查不出根源。因为衰亡规则在凡俗科技面前完全不可见。
收容所越是混乱,越没有人会去追查一个已经消失的底层清理工。赵坤和周虎的衰败会被归入“收容所异常事件”,和污染浓度归零、抑制贴片崩解放在一起调查。调查组会从技术角度排查,从环境角度分析,从人员角度询问。可只要他们还在用凡俗仪器找原因,就找不到他。答案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
全世界都不知道神明存在。全世界都不知道神明会死。更不会有人知道,一个窃取了神权的凡人正在以最安静的方式改写着周围的一切。
南宫聿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进废弃的厂房内部,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亮斑。他的感知范围向外扩展,覆盖了整栋职工宿舍楼和周边几百米的废弃厂区。确认没有任何修行者在这片区域活动之后,他把感知收了回来。
明天他要深入第八区腹地,勘察那片旧工业区的内部结构。第三尊神明的倒计时正在刷新,方向指向北面,具体位置随时可能锁定。他需要提前熟悉地形,找到最佳的潜伏位置和撤离路线。
安静不等于安全。他必须在调查组把“异常”两个字写到第八区之前,先找到神陨之地。如果第三尊神明的陨落场域真在废弃工业区北段,那地方离收容所太近。一旦神陨,动静不会小。他得比所有人更早一步。
视野角落里,倒计时面板上的字迹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目标名称还差最后一层迷雾没有拨开,但陨落场域的大致坐标已经显现:第八区,废弃工业区,北段。他之前判断的方向是对的。
南宫聿川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他把帆布包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吃掉,喝了几口水。然后盘腿坐着,运转双神格,做了一次完整的规则循环。衰亡与幻惑两种力量在经脉中平稳流淌,体内状态完好,精神力饱满。
黑暗中,他安静地呼吸着。远处收容所方向的灯光在夜空中隐约可见,比平时暗了一些。大概是某个区域的供电线路出了故障。内网断流、设备老化、线路故障、人员衰败,第七异象收容所正在一点点陷入混乱。
南宫聿川闭上眼。倒计时在黑暗中安静跳动,字迹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