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无人知神
南宫聿川在第八区北段耗了整整一上午。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大。从干涸河道往北,旧厂房、仓库、职工宿舍楼连绵两三公里,全荒着。主干道的水泥路面碎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满枯黄的野草。两侧厂房大多只剩钢架和半截外墙,屋顶塌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直直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一只乌鸦落在塌了一半的烟囱上,叫了两声,飞走了。除此之外,整片北段像被城市遗忘了。
他沿着主干道往北走,一边走一边用感知扫两侧建筑。幻惑规则覆在身上,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像一段断墙、一根倒下的电线杆,或者一片被风压低的枯草。
走到尽头时,他停下来。
前方有栋建筑保存得还算完整。圆柱形,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剥落得厉害,但框架还在。入口处挂着一块锈铁牌,字迹勉强能认:第八区工业展览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于联邦历137年,联邦工业遗产保护单位。
倒计时还剩四十七小时。
南宫聿川站在门口,感知往里探。空间很大,穹顶很高,一层是环形展厅,中间有个下沉式中央展区,地面铺着褪色的水磨石。二层环形走廊的栏杆锈得只剩几根立柱。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住户,没有拾荒者留下的痕迹,连野猫筑巢的迹象都没有。
枯寂神格震了一下。
规则丝线从神格中延伸出去,指向建筑正中央。第三尊神明的陨落场域核心,就在那个下沉式中央展区。和幻惑之神的剧场一样,这栋建筑被选为神陨之地不是偶然。神级规则会本能地寻找与自身属性共鸣的物理空间。幻惑之神死在幻境剧场,枯寂之神死在收容所地下污染区,第三尊神明选了工业展览馆。属性是什么,很快就能知道。
他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外围绕了一圈,把四个出入口、周边地形、可能的观察位和撤离路线全记在脑子里。展览馆东侧有栋六层职工宿舍楼,视野开阔,能俯视正面和西侧入口。他走进去,爬到四层,找了间窗户朝向展览馆的房间。里面剩一张锈蚀铁架床和半截柜子,地上散着碎玻璃和旧报纸。站在窗边往外看,展览馆的圆形屋顶占了大半个视野。
理想观察点。倒计时归零前,他可以在这儿盯着场域外围,确保没人误入。最后一小时再进去,站在核心区完成继承。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宿舍楼,继续往北勘察。
展览馆北面是一片开阔堆货场,地面坑洼不平,生锈的龙门吊和废弃集装箱散得到处都是。再往北就是第八区边缘,有条老铁路横穿而过,铁轨被荒草吞了,信号灯早就灭了。
他蹲在堆货场边缘,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手绘地图,用石子在上面做标记。展览馆位置、宿舍楼观察点、东西两侧撤离路线、北面铁路线。截胡过程中要是出意外,他能沿铁路快速脱离,进第八区更深处。那边有一大片联邦地图上标着“待勘探”的空白区域,没有任何监控覆盖。
计划成型,他把地图收好,起身往回走。
经过展览馆正门时,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精神波动。
很淡,从建筑内部渗出来,频率低得像某种沉睡中的心跳。他停下来,闭眼仔细感知。那层波动有种非常独特的规则质感,不同于幻惑之神的幻境规则,也不同于枯寂之神的衰亡规则。更接近梦境边缘的状态,半睡半醒,虚实交错。
感知触及的瞬间,他的意识里浮现出一连串破碎画面——空无一人的城市街道,永不熄灭的路灯,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形广场,时间停滞的图书馆。
然后画面变了。
他站在一个圆形广场中央。走进一条街,拐过两个弯,又回到广场。再换一条,还是广场。路灯亮着,光很冷,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边缘在模糊。
南宫聿川猛地睁开眼。
他已经走到展览馆正门外的马路中间。左脚踩在一摊积水里,鞋底湿了。距离刚才站立的位置,至少偏了十几步。幻惑伪装还在,但刚才那一瞬间,梦魇场域差点把他的意识拖进去。他退回路边,深吸一口气,枯寂神格转动,把残余的梦境碎片碾碎。
梦魇。
或者说,梦魇之神。执掌梦境、沉眠、虚实边界的古神。它选工业展览馆当陨落场域,大概因为这栋建筑曾经承载过无数人的希望和憧憬,汇聚过大量白日梦般的愿景。梦魇规则与这种集体精神残留产生了共鸣。
适配的邪修副能力是鬼修和尸修。梦魇神权加鬼修,可以操控梦境、侵蚀神魂、制造噩梦领域。再加尸修,能把梦魇规则注入尸体,制造梦魇尸傀。
两尊神格已经在体内运转,第三尊即将到手。三尊神明叠加之后,主咒修根基会进一步强化,衰亡与梦魇两种规则互相补充,杀伤力和控制力都会提升一个层级。
但刚才那一下也提醒了他——梦魇场域比前两个更危险。幻惑之神和枯寂之神陨落时,场域核心相对稳定,只要卡准时间就能继承。梦魇规则自带精神侵蚀,提前进入可能被拖进梦境,太晚又可能被其他人截胡。最后一小时进去,这个窗口不能错。
南宫聿川收回感知,走出展览馆。
外面阳光照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干燥和微温。他沿着主干道往南走,打算去旧货市场补充物资,顺便确认那边环境有没有变化。
走到干涸河道时,他停住了。
河道对岸,两个人正沿着小路往南走。穿着普通,但步伐稳健,灵气波动内敛,修为在凝气境中阶左右。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南宫聿川的感知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苏师姐……幻境剧场……异常波动……”
幻境剧场。他三天前截胡幻惑之神的地方。
南宫聿川表情没变,目光微沉。那两人在河对岸停了一下,其中一人蹲下来看河床上的痕迹。那是他前天从涵管出来时留下的脚印。虽然当晚下过小雨,脚印已经很模糊,但凝气境武者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蹲着的人站起来,对同伴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同伴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两人继续往南走,方向是第七区旧货市场。
南宫聿川站在河道南岸,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
正统宗门的外围弟子,在追查幻境剧场的异常波动。幻惑之神陨落后,剧场内部规则余韵消散,原本被压制的幻境场发生剧烈变化,外界能感知到的精神波动骤然增强,然后彻底消失。这种异常被附近修行者捕捉到,上报给了宗门。那两人只是先头侦查,后面可能还有更高阶的弟子甚至长老前来调查。
他们不知道幻境剧场的异常是因为一尊神明在那里陨落。他们也不知道有个凡人窃取了那尊神明的全部权柄。他们只知道那个地方不对劲,要去看看。
凡俗修行界能感知到的只有现象,永远触及不到本质。他们把神陨当成异象,把规则余韵当成灾变,把权柄继承当成不存在。整个修行界,无论是正道宗门、邪修联盟还是联邦异象收容总署,都在同一个盲区里狂奔。收集数据、分析规律、推演灾变,永远找不到答案。因为答案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
那两人走远了。南宫聿川又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没有折返,才继续往旧货市场走。
市场还是老样子。摊贩们守着各自的摊位,有人讨价还价,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他在一个摊位前买了一包压缩饼干、两瓶水、一卷胶带和一把小刀。摊主找零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东西收进帆布包,转身离开。
走出市场时,他停下来。
街道上行人稀疏。一个低阶武者匆匆走过,腰间挂着短刀。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卖菜,菜叶上还带着泥。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巷口,笑声尖锐。这些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上班、赚钱、吃饭、睡觉。没有人知道神明存在,没有人知道神明会死,没有人知道一个窃取了神权的凡人正站在他们中间。
他们今晚会做梦。却不知道有一尊掌管梦的神即将死去。
南宫聿川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迈步往前走。脚步平稳安静,衰亡与幻惑两枚神格在体内无声旋转。第三尊神明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跳动,字迹越来越清晰。
梦魇之神。
全世界都在盲区里。只有他,能看见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