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潜行：借名

旧货市场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大部分摊位收了，只剩几家卖夜宵的小推车还亮着昏黄的灯，灯泡挂在车架上，风一吹就晃。南宫聿川坐在旅馆房间的窗边，借路灯光打量手里那张第九区物资转运站的临时工牌。

照片是收容所带出来的最后一张证件照。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这张工牌他用了三天。在转运站干了三天活，没人怀疑过。但今天早上经过市场入口，他注意到一张新告示：第九区物资转运站内部整顿完毕，即日起所有临时工需重新登记，提供有效身份证明。

有效身份证明。他在联邦系统里已经查无此人了。

南宫聿川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条条形码标签，转运站门禁系统的扫描码，三天前录入的临时数据。如果转运站重新登记，门禁系统会跟联邦身份数据库联网核对——假工牌撑不过一次扫描。

他得换一种存在方式。或者说，换一个身份。

这三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收容所那时候，他用的是联邦正式员工的底层编制，有工号、有档案、有社保记录。那个身份被注销之后，他在联邦系统里就成了透明人。临时工牌只是权宜之计。第九区那种地方能混，是因为管理松散、不联网。一旦碰上正式检查或者系统升级，立刻完蛋。

两条路。第一条，继续用假身份在联邦边缘地带流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永远不在一处停留超过几天。风险低，但活动范围受限。神陨场域如果出现在联邦管控严格的区域，他很难靠近。第二条，弄一个真正合法的、可查证的新身份。麻烦得多，但能让他自由进入联邦任何辖区。

他想到了收容所档案室里那些被归入“数据异常件”的纸质档案。

联邦异象收容总署每年处理大量注销人员。纸质档案和电子档案的核对流程存在时间差。有些人被注销之后，纸质档案因为系统故障或者人为失误没有及时上传，成了黑户。这些人名义上已经死亡或处理，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记录证明他们不存在——当然，也没有记录证明他们存在。

如果能在总署数据同步完成之前，用另一个注销人员的纸质档案，配合自己的照片重新建立身份，他就能合法地出现在联邦系统中。

问题在于，他需要另一个人的纸质档案。那个人必须已经注销、没有亲属追查、且档案还没有被上传。

他闭上眼，回忆收容所人事部档案室的布局。他在那里干过三个月杂工，打扫过每一排铁皮柜。注销人员档案按年份和编号排列，近三年的放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处理状态。红色代表已归档，黄色代表待上传，蓝色代表数据异常需复核。

蓝色档案袋。卡在流程里的黑户。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

南宫聿川睁开眼，把工牌收进口袋。今晚得回一趟第七收容所。

这个决定并不轻松。收容所有监控、有巡查队、有赵坤留下的残余势力。他的档案虽然被删了，人脸识别系统还在运作。如果被摄像头拍到，系统可能触发“已注销人员异常出现”的警报。内网目前是断流状态，但本地存储的监控数据不会消失。等他离开之后，这些数据会被调取分析。

不能走正门。不能经过任何有摄像头的通道。不能接触任何认识他的人。

收容所外围的废弃管线通道——地下二层和三层之间有旧式检修竖井。他清理工时期巡检时注意过。竖井入口在围墙外侧一个废弃泵房里，检修口年久失修，但结构完好。竖井直通地下二层设备间，设备间通向档案室所在的走廊。全程避开收容所内部主监控网络，只在设备间出口和档案室内部有摄像头。设备间的摄像头他可以用幻惑屏障覆盖，档案室内部的摄像头位置他记得，可以走死角。

凌晨两点，南宫聿川从旧货市场出发，沿着第七区边缘的荒地小路步行前往收容所。夜色很深，没有月亮。伪装屏障在黑暗中几乎完美，身形模糊得像一团移动的暗影。走到收容所外围，他停下来，展开感知扫描了一遍围墙内外的巡逻布局。

巡查队的路线和他在时没有变化。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围墙东侧。

时间窗口足够。

他绕过东侧围墙，找到那间废弃泵房。门锁锈死了，轻轻一推，锁芯断裂，门无声打开。泵房里全是灰尘和蛛网，角落里一个方形铁盖，盖面上印着模糊的检修标记。他蹲下来，手指扣住铁盖边缘，用力提起来。铁盖很重，但他现在的力量远超常人，提起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竖井内部很窄，大概半米见方，垂直向下延伸。井壁上有锈蚀的铁爬梯，每隔三十厘米一级。南宫聿川把帆布包紧紧绑在背后，开始往下爬。井内空气污浊，混杂着铁锈味和某种陈年腐烂的气息。爬到大约五米深的时候，脚底触到了横向的检修通道。通道很低矮，只能弯腰前行。他顺着通道往前走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栅栏。栅栏后面就是地下二层的设备间。

铁栅栏的锁是旧式机械锁，用小刀撬了两下就开了。推开栅栏，进入设备间。里面堆着报废的管道和阀门，灰尘厚得踩下去能留下清晰脚印。他从设备间门口探出头，看向走廊。走廊尽头是档案室的门，中间没有巡查队的足迹。头顶摄像头指示灯亮着，但在幻惑规则的干扰下，画面里只会显示一段空荡荡的走廊。

南宫聿川穿过走廊，走到档案室门口。门锁是电子的，需要刷卡和密码。他没有卡，但他在设备间找到一根废弃的金属撬棍。电子锁外壳被他撬开，露出里面的接线端子。他记得这种型号的电子锁，断电之后默认开启。找到电源线，用小刀切断。门锁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弹开了。

档案室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借着门外走廊渗进来的微光辨认方向。注销人员档案区在最后面那排铁皮柜。他走过去，找到标着“待上传”的黄色文件夹区域，开始快速翻找。

蓝色文件夹。数据异常需复核。

手指划过一排排档案袋，最终在最底层抽出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档案袋封面上印着：注销人员·数据异常·待复核。编号旁边写着姓名和注销日期。

姓名：陈默。注销原因：收容所意外死亡，遗体已处理。注销日期比他的注销早了八个月。档案袋里只有一张纸质注销单和一份简短医疗记录。没有亲属信息，没有社会关系备注，连照片都没有。一个在收容所意外死亡的底层人员，没人在意他的档案是否完整。

南宫聿川把注销单和医疗记录取出来，折好，塞进帆布包内侧。空档案袋放回原位。他需要这些纸质原件——上面的编号、印章、签字样式，都是他后续在公共数据库里恢复身份时要用到的凭证。纸质档案的存在意味着陈默曾经合法存在过。八个月前的注销，数据同步早已完成，系统中查不到陈默这个活人，但会留有死亡注销标记。只要在总署数据审核周期内把纸质信息补录进去，就能生成一份合法的身份档案。

当然，补录没那么简单。需要总署内部权限或者审核员账号，需要档案上的校验码，还得找跳板终端避免日志追踪。这些他暂时没着落，但至少第一步拿到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档案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巡查队。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十几分钟。

南宫聿川立刻收束气息，幻惑屏障加固到极限，整个人贴在档案室门后的墙壁上。屏障撑到这种强度，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鼻腔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压住呼吸，没去擦。

脚步声从走廊经过，没有停留。巡查队员的对话声隐约传来。

“……赵主管今天又没来上班，听说在家休养。”

“周虎也请假了。医疗部说准备给他办病退。”

“收容所最近邪了门了。我昨晚值班，地下三层那边忽然掉了一大块墙皮，砸在通道里，幸好没人经过。”

“邪什么门，管线老化而已。”

“老化？那墙皮掉下来的形状你见过没有，跟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似的。”

声音和脚步一起远去。

南宫聿川在档案室里又等了五分钟。幻惑屏障撑到这会儿，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确认走廊彻底安静之后，才从门后走出来。沿着原路返回，穿过设备间，钻进竖井，爬回地面。走出泵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把泵房的门恢复原状。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把断裂的锁芯塞回锁孔里，从地上抓了把锈灰抹在接口处——至少看起来像年久失修自然断裂的样子。

沿着围墙外侧的荒地快速离开。

回到旧货市场旅馆的时候，天还没亮。南宫聿川关上门，坐在床上，从帆布包里取出陈默的注销单和医疗记录。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他仔细看了一遍。

陈默，男，二十四岁，第七异象收容所临时工，因异象事故意外死亡。遗体已处理，无亲属认领。编号后面有一个手写的校验码，盖了总署注销专用章。纸质档案上还标注了“数据异常·待复核”——意味着电子系统里这份档案处于卡顿状态，既没有被归入已注销，也没有被恢复。一个悬在流程缝隙里的人。

他把所有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又把纸张折好塞回夹层。明天得找一台能接入联邦公共数据库的终端。补录陈默的身份信息需要权限，他暂时没有，但可以先去黑市摸行情——第七区旧货市场地下有专门做假证的人，有些人手里握着总署淘汰下来的旧审核账号。价格不便宜，但比继续当黑户强。

从底层清理工到透明黑户，再到合法身份。他的潜行不是逃跑，而是为了更安全地靠近下一个目标。

南宫聿川躺下来，闭上眼睛。第三尊神明的倒计时在黑暗中安静跳动，字迹已经彻底清晰。

梦魇之神。陨落场域锁定在第八区工业展览馆。

他还有时间完成身份切换，然后全力布局第三场截胡。前提是，明天补录身份的事别出岔子。得赶在总署年度数据清算之前把陈默的纸质档案激活，否则等到系统自动归档，这份纸质件就会被标记为“冗余材料”直接销毁。到时候他手里的注销单和医疗记录就成了废纸，陈默这个人会彻底从联邦记忆里消失。

他翻了个身，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里面的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窗外旧货市场的夜宵摊收了灯，黑暗彻底漫上来。南宫聿川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陈默死的时候二十四岁，无亲属认领。他借这个身份活过来，算是替这个人多活一段。

算不上赎罪。但也不算纯粹的利用。

他睡着了。梦魇之神的倒计时继续走着，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