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补录

旧货市场刚开张，南宫聿川就出了旅馆。

天还没亮透，摊主们正往铁架子上挂货，动作懒洋洋的。他侧身穿过两个铺面之间的窄缝，拐上公路。今天要去的第七区和第八区交界处那个小集市，走过去得一个钟头，不算近，但没办法，这种事不能打车。悬浮车有监控，有行驶记录，他现在的脸还经不起查。

集市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几十个摊位挤在一条巷子里，通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卖的东西清一色是底层货：淬体液瓶子上的标签都褪色了，功法残页用塑料膜潦草地包着，护身符看上去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来往的人也是清一色炼体境和凝气境，偶尔路过一个通玄境的散修，周围人自动贴墙走。那种气场不用刻意释放，脚步落地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网络服务小店夹在两个摊位中间，门脸还没一张双人床宽。南宫聿川推门进去，一股老终端散热的塑料味扑面而来。三台机器靠墙摆着，屏幕边缘泛黄发暗，键盘上WASD四个键都磨得看不清字母了。柜台后头是个戴眼镜的瘦男人，缩着肩膀看一本武道杂志，封面卷得不成样子。

“一小时两张券。”

他头没抬，手指在杂志页脚停了一下，像在算这页还剩多少字。

南宫聿川把券放柜台上，选了最里面那台。开机，接入联邦公共网络。他没有直接点身份管理系统，那个入口有监控，普通用户进去只会留下查询日志。他先打开一个伪装成物流追踪的界面，几个参数敲进去，系统后台的端口就露出来了。联邦数据库的身份管理模块有个补录通道——退役人员重新登记窗口。名义上是给退伍军人和退休公务员恢复身份用的，纸质档案丢了、电子档案注销了，走这个窗口填姓名、原编号、原单位、注销原因，系统会自动匹配残留索引，生成新档案。

这窗口是个漏洞，不算大，但足够用。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人拿它来伪造一个不存在的人。

陈默的纸质档案索引还在总署数据库里挂着，电子档案注销了，但索引条目没被清除，状态显示“待复核”。南宫聿川把陈默的姓名、编号、注销日期、原单位全填进去，提交。

屏幕卡住了。三秒，五秒，光标在转圈。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七秒，屏幕刷新，一行绿字弹出来：

“身份补录申请已受理。新档案生成中。请设置新密码。”

密码设完，系统自动分配新编号。身份信息卡跳出来：陈默，男，二十四岁，第九区居民，社会状态正常，无犯罪记录，无特殊标注。照片栏空着。系统提示可前往任意联邦服务点补拍。

这行提示他看了两遍。补拍照片得去服务点，服务点有监控，有人脸识别。他要是真去补拍，这张脸就进了联邦生物数据库。虽说不一定有人会查，但没必要冒这个险。照片空着就空着，反正他近期用这张身份也不会去坐高铁住酒店。

打印了一份纸质备份，退出系统，关机。老板那本杂志翻到了下一页，全程没抬过头。

走出小店，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帆布包里那张折好的身份卡硌着手臂。他现在是陈默了。一个合法的、可查证的、跟南宫聿川没有任何关联的新身份。做这种事的感觉跟预想的不太一样，没什么情绪波动，就好像在路边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

集市中心有块巴掌大的空地，平时散修们在那儿交换消息、蹲活儿。南宫聿川走过去的时候，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站在外圈，从人缝里看进去。两个年轻武者在比试，炼体境巅峰，一个用刀一个用拳，打得挺凶。刀光一闪一闪的，拳风刮得地上的灰到处飞。围观的人时不时叫好。

南宫聿川的注意力不在招式上。他感知扫过两人的经脉，灵气从丹田出来，走任督二脉，分流到四肢。路线规规矩矩，没什么可看的。问题在于灵气本身的品质——密度低，杂质多，流到经脉末梢的时候损耗将近三成。也就是说他们每一招都有接近三分之一的灵气在过程中白白烧掉了。就这种效率，炼体境确实是一辈子的事。凝气境能进宗门做外门弟子，通玄境就能当长老，至于至尊境，整个联邦公开记录里数得过来，不到十个。

武道之上是邪修。邪修的路子诡，走偏门经脉，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用身体损伤换爆发力。收容所里关过几个邪修，南宫聿川观察过他们的经脉结构，乱七八糟，像被人拿刀在经络图上乱划了几道。但确实能打，正统武者对上同阶邪修，基本是吃亏的。不过说到底，邪修也是灵气路子，上限摆在那。

他的衰亡咒不靠灵气。枯寂神格直接调用规则，释放咒术不需要任何外部能量输入。神格在转，他就能一直放。持久战对他来说是种不公平的优势，但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公平的事。

比试结束了，用刀的赢了。人群散开，几个熟人上去搭话。南宫聿川转身走了，没往广场那边多看一眼。他穿过集市的窄巷，在尽头找到一面布告墙。墙上贴得乱七八糟，宗门招新、悬赏、黑市出货、寻人启事，有的用胶水糊的，有的用钉子钉的，边角卷的卷、撕的撕。

一张悬赏公告吸引了他。发布方是青云宗，任务地点在第八区废弃工业区，内容是调查异常精神波动事件、收集现场数据。任务等级丙下，酬劳三十块中品灵石。

第八区废弃工业区。梦魇之神的陨落场域。

南宫聿川把公告上的联络方式和任务时段记下来。青云宗已经注意到那片区域了，但丙下这个等级说明他们还没当回事。派出来的最多是外门弟子或者散修雇佣兵，修为高不到哪去。对他来说不构成威胁，但要留意他们的行动时间，别在截胡的时候撞上。

他继续看。墙角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边角卷得厉害，看样子贴了有些日子了。上面是邪修联盟的暗语，用一种特殊纹路排列，表面上看像随手画的涂鸦。他在收容所待着的时候，从被关的邪修嘴里套过话，也见过这种标记，花了点时间才破译。

内容很简单：血老近期在第八区活动，寻找某样东西。具体找什么没写。

血老。邪修联盟的长老，凡俗顶尖血修，听说他那双手沾过的血比一般人喝过的水还多。他的活动区域跟梦魇之神的陨落场域重叠了。这意味着截胡的时候，可能会碰到血老的人。碰上了就碰上了，能避就避，避不开再说。他现在手里的牌还不足以跟一个成名多年的血修正面硬碰。

把墙上几张有用的信息记完，南宫聿川转身往集市出口走。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叫卖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劣质丹药的苦味和汗味。他低头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集市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悬浮车从公路上拐进来，停在了入口。车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车身干净得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男的，二十五六岁，脸绷着，眼神扫了一圈，凝气境巅峰。随后下来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玄色劲装，胸口绣银色徽章。腰间挂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清鸢。

青云宗圣女。联邦正道年轻一代领头人。十八岁凝气，二十二岁通玄——现在应该是通玄初阶。收容所有她的资料，他看过。天赋绝顶，任务由宗门直接指派，出行有核心弟子随行。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底层散修聚集的破集市。

她来这里做什么？

南宫聿川往旁边摊位挪了半步，伪装屏障自然覆盖全身。目光从苏清鸢脸上掠过，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看热闹的路人没什么区别。然后他继续往出口走。

苏清鸢和那个男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扫过集市人群，扫过他站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

“师姐，丙下的任务，长老怎么让你亲自跑？”男弟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昨晚长老说命灯有异。”苏清鸢的嗓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丙下没错，但地点在第八区边缘，又跟邪修联盟的活动区域重叠。过来看看，顺便确认一下血老那边的动向。”

“要不要通知宗门调人？”

“先看看情况。”

对话很短，声音压得很低，换成普通人根本听不清。但南宫聿川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是来查丙下任务的，她是来探血老的。命灯有异——多半是梦魇之神陨落前的征兆被青云宗高层察觉到了什么。

她从南宫聿川身边走过去，目光滑过他的脸，没有停留。在她眼里，那只是一个灰扑扑的底层武者，站在摊位旁边，帽子压得很低，身上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不值得多看一眼。

南宫聿川走出集市，上了公路。回头扫了一眼，苏清鸢和那个男弟子正在跟集市管理员说话，大概在问第八区方向的路况。她的出现多了一个变量。她不知道神明存在，不知道梦魇之神即将陨落，也不知道一个窃取了两尊神权的截神者就在她身边几步远的地方走了过去。

不过，血老的事她知道了。青云宗也知道了。时间不多了。

南宫聿川收回目光，往第八区方向走。视野角落里，第三尊神明的倒计时安静地跳着。他在心里重新排了排接下来要做的事——先去陨落场域踩点，标记血老的人的活动范围，然后找机会截胡。苏清鸢那边，能避就避，避不开的话，她是个变数，但暂时还不算威胁。

布告墙上那个暗语标记的墨迹很新。贴上去不超过两天。血老的人刚在第八区活动过，而且没打算藏着。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