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天兰设计公司。

陈文俊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走到金佑振工位旁边，把那张卡片放在他桌面上。

“哲华集团的新楼盘‘南坊苑’周六晚上有个庆典酒会，邀请了我们公司，你跟我一起去。”

金佑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邀请函，深蓝色的卡面，烫金的字，哲华集团的logo印在左上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

“我也要去吗？”

“你是这个项目的设计负责人，项目相关的场合你得出席。”

“好。”

陈文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金佑振把那张邀请函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和着装要求。他看着“哲华集团”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桌角，继续画图。

周六。

还有五天。

—

周六晚上七点，京湘市北区，南坊苑楼盘现场。

新落成的售楼处被布置成了酒会场地，挑高的大厅里挂着水晶吊灯，灯光折射在四面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靠墙的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满了香槟杯和精致的冷盘。门口站着两排接待，穿着统一的制服，引导来宾签到入场。

金佑振跟着陈文俊走进大厅的时候，目光先被那片灯光晃了一下。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西装革履的男士和长裙礼服的女士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他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好几张在行业活动上见过的面孔，都是京湘地产圈和设计圈里的人。

陈文俊递给他一杯香槟，自己也拿了一杯。

“别紧张，就是应酬，跟着我就行。”

金佑振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群深处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伊旭哲。

伊旭哲站在大厅最里面的位置，靠着一根罗马柱，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旁边几个人说话，姿态从容，嘴角微微弯着，偶尔低头听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讲究，气质不俗。有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凑近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偏头听，侧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金佑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香槟，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刺。

陈文俊已经带着他往人群里走了，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握了手，寒暄了几句。金佑振跟在他旁边，礼貌地点头微笑，偶尔接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他站在陈文俊侧后方，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目光在大厅里缓缓扫过。

他又看到了伊旭哲。

这一次，伊旭哲身边围的人更多了，那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还没有走，又凑过来两个年轻男人，一个高个子穿深灰色西装，一个偏瘦的穿墨绿色衬衫，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伊旭哲旁边，笑着跟他说话。

伊旭哲的表情很淡，但也不是冷，就是那种适度的礼貌，嘴角弯着，但幅度很小。

金佑振站在十几米外，看着那个画面。

他想起来七年前，伊旭哲也经常被人围着，在学校的活动上，在社团的聚会上，总有男男女女凑到他身边跟他说话。他那时候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会有一点骄傲，因为伊旭哲最后会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低头问他“等久了吧”，然后伸手接过他的包。

现在他站在远处，看着伊旭哲被一群人围着，他知道伊旭哲不会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这十几米，是七年。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一口喝完，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陈文俊转过头来看他。

“你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闷。”

“那你去窗边透透气，我这边再聊两句。”

金佑振点了点头，往窗边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大厅中间的时候，离伊旭哲近了一些，大约只有五六米的距离。他能听到那边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笑声偶尔传过来。

他没有偏头去看，目光看着前方，步子不快不慢的。

但伊旭哲看到了他。

伊旭哲的视线从面前那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脸上移开了一瞬，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一个正在走过去的人影身上。

金佑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颜色很深，接近藏青，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扣着，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长了一点，被灯光照得有一点柔和的光泽。他走路的姿态很稳，肩膀平的，目光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里显得干净利落。

伊旭哲的目光跟了他两步，然后收回来了。

速度很快，快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有察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礼貌的弧度，甚至点了点头回应了面前那个女人的一句话。

但他的心跳快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指腹贴在杯壁上，凉凉的。

他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语气平稳，语速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快也没有慢。但他余光里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停在了窗边的位置，靠着窗台站着，手里空空的，没有酒杯。

窗边。

外面是南坊苑的园区，夜色里能看到新栽的树和刚铺好的草坪，路灯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金佑振站在窗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大厅里的倒影，密密麻麻的人，灯光，酒杯，笑声。他的目光在那些倒影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黑色西装，站在人群中间。

他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真实的那片夜色。

身后有脚步声。

他偏了一下头，看见陈文俊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新酒。

“给你换一杯。”

“谢谢。”

陈文俊站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南坊苑的位置不错，哲华拿这块地的时候圈里都说不划算，现在看人家还是有眼光。”

“嗯。”

陈文俊喝了一口酒，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晚上话很少。”

“这种场合我本来就不太会应酬。”

“不用会应酬，你站在这里就行，人家问起来我说你是项目主创，比说十句客套话都有用。”

金佑振笑了一下，很轻的。

陈文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走回人群里去了。

金佑振继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新换的酒，没有喝。

他的目光不再往大厅中间看了，就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看着路灯下面铺着石板的园区小路，看着远处新楼盘的轮廓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那个方向，伊旭哲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目光偶尔从面前的人脸上移开，掠过窗边的方向，停留不到一秒，然后又收回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今晚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因为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留在了别的地方。

他也知道金佑振那杯香槟从头到尾没喝几口。

他也知道金佑振今晚没怎么跟人说话，就站在窗边，像一个把自己隔在热闹之外的人。

他想走过去。

他的脚在人群里站了很久，重心换了好几次，但他没有迈出去。

他站在人群中间，身边是笑着跟他说话的人，他礼貌地回应着，点着头，偶尔喝一口香槟，但心里那根线一直牵在窗边那个方向上。

他想起来七年前，他和金佑振一起去参加学校的活动，金佑振也是这样的，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安安静静地等他。

他那时候会穿过人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一句“等久了”。

金佑振会抬起头来，眼睛弯一下，说“没有”。

现在他也想走过去。

但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金佑振现在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没有那一下弯。

他不确定。

所以他站在人群里，没有动。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话，感谢来宾，介绍了一下南坊苑的定位和规划。台下的人陆续聚拢过去，站在大厅中央听。

伊旭哲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端着酒杯，听完了整段介绍。

他站在那个位置，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金佑振。

金佑振站在离人群有点距离的地方，靠着那面落地窗，手里还是那杯没喝完的酒，目光落在台上的方向，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外围，安安静静地，像不属于这个场合。

伊旭哲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回台上，继续听着主持人说话，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手指在酒杯上轻轻转了一圈。

酒会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人们陆续往外走，接待站在门口送客，一拨一拨的人走出去，门口停满了车，代驾和司机在等着。

金佑振跟着陈文俊走出来，站在门口等代驾。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他最后一点酒意也散掉了。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一颗，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到了伊旭哲。

伊旭哲站在门口的另一侧，跟几个看着像是合作方的人握手道别。那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还站在他旁边，凑近他说了一句什么，伊旭哲偏头听了一下，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人，落在了门口另一侧那个方向。

金佑振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门口那些错落的灯光和人群之间撞上了，隔了大概十几米，隔了好几拨正在走动的人。

很短的一瞬间。

伊旭哲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礼貌性的致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金佑振也点了一下头，同样小的幅度。

然后伊旭哲转身上了旁边那辆黑色的车，车门关上，车灯亮起来，慢慢驶离了门口。

金佑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代驾来了，陈文俊拍了拍他的胳膊。

“上车，送你回去。”

金佑振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上了主路，窗外的街景往后滑过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掠过去，明暗交替着。

金佑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想起刚才在酒会上，伊旭哲被那么多人围着，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灯光，那些郎才女貌的人凑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在跟他说话，每一个人都想跟他多待一秒。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画面，像隔着一条河看着对岸。

他们之间隔阂太久了。

他在窗户里面，也在窗户外面。

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但他在门口转头的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个点头。

那个点头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记得。

七年前伊旭哲跟他道别的时候，也会这样点一下头，然后说一句“明天见”。

今天那个点头的意思，他猜不透。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

“隔得太久了。”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陈文俊坐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开过湖滨路的路口，拐进那条熟悉的窄街，停在了那栋老居民楼楼下。

金佑振推门下车，站在路灯下面，朝车里的陈文俊挥了一下手。

“文俊哥，谢谢你送我。”

“早点上去。”

“嗯。”

车子开走了。

金佑振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刘飞在家。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慢慢走进单元门，上楼。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他在五楼停下来，掏钥匙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

刘飞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回来抬了一下头。

“酒会怎么样？”

“还行。”

“你看起来有点累。”

“应酬嘛。”

金佑振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刚才门口那个点头，很轻的，很短的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记得那个点头。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我先洗澡了。”

“嗯。”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