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顾淮之在书房里整理沈枝留下的东西。
抽屉里的东西摆得不整齐,像是被人翻过又匆匆放了回去。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排好。几张写了字的纸,一只她戴过的发夹,一张没寄出去的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那张纸是陈医生开的复查单,背面上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行字不长,只写了一句:别吃药了,你胃疼,我心疼。
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握着那张纸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深夜,他在书房里捂着胃,听见她敲门进来的那个晚上。他记得她端着水站在门口的样子,记得她说的那句“药放凉了再喝吧”,也记得她后来从诊室出来那天,他问她陈医生说了什么,她说“老样子”。他当时没有多问,她也没有多说。那些事一件一件地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些放在水底的石头,被搅动了之后慢慢浮出水面,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他把那张纸放回抽屉里,用手掌按了按,像是要把那句话按回原来的地方。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红芍药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动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走进厨房,打开药柜,把那些药瓶一只一只地拿出来。那些药有些是他的,有些是她的。她把她的药整整齐齐地放在这层架子上,从左边数过去,第三格是她常放的。他的胃药在右边第二格,和她隔着一格放。两个格子里都空了一半。他把自己的胃药拿出来,拧开瓶盖,倒了一粒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把瓶盖拧上,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药柜门关上。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他闭上眼睛之前,想起她写的那句话:别吃药了,你胃疼,我心疼。他躺在床上把这几个字默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句话在他心里停着,像一个被他放进了口袋里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不重,但能感觉到。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他胃疼得厉害,她在半夜起来给他熬粥,粥放在书房门口,他第二天端进去喝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也在生病。她端着粥从厨房走到书房的时候,会不会也扶着墙,也会在两段路之间停下来歇一会儿。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喝那碗粥,喝完把空碗放回门口。那些碗他从来没有数过,一个冬天有多少个夜晚,他就喝了多少碗。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端上来,一个一个地收回去,洗了,放在柜子里,第二天再盛一碗上来。他就这样喝了一个冬天,不知道她是弯着腰端上来的,还是扶着墙走上来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厨房。他先走到玄关,从那排挂钩上取下了外套,穿上,然后走出了门。他去了那家沈枝常去的药店。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柜台后面那个穿白大褂的店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店员问他需要什么,他才想起来自己该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空药瓶,放在柜台上,说:“这个再拿一瓶。”店员接过去看了看标签,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一瓶新的,放在柜台上。他把钱付了,把药瓶揣进口袋里,走出了药店。他站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车里,开回了家。
回到家他把那瓶药放回了药柜,放在他自己的那一格里。他把旧的那只空瓶从药柜里拿出来,准备扔进垃圾桶,但在手里掂了掂之后,他又把它放回了抽屉里。他关上抽屉,走进院子,蹲在那排红芍药前面。那盆叶子发黄的红芍药已经好了一些,土是新松过的,黄叶掐掉了,剩下的叶片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点。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他还是摆了一副碗筷,坐下来慢慢吃饭。吃完饭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他上楼的时候在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他走回主卧,坐在床沿上,把床头柜上那本日记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日记放回原处,躺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穿过院子里的叶片。他听着那阵风,慢慢合上了眼睛。那天夜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半夜醒来。他躺着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没有翻身,也没有睁开眼。窗外的风一整夜都在吹,穿过那排红芍药和白蔷薇的叶子,把叶片吹得轻轻晃动着。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一些,叶片慢慢停下了摆动,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新一天的太阳照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