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之决定烧掉那本日记,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他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本旧日记拿出来。抽屉里除了它,还有那两张沈薇的纸,和几张写废了的纸片。他把那些纸片也一并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坐下来,站在书桌前,把那本日记翻到第一页,看了几眼。第一页上还是那行最初的字:“今天是他娶我的第487天,他叫过我‘沈枝’吗?我想不起来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他把那几张散落的纸片叠在那本日记上面,一起抱在怀里,下了楼。
他走进院子里,在那片空着的花圃旁边蹲下来,把日记和那些纸片放在地上。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只旧铁盆,放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地上那几张纸片的边角吹得翘起来,他用脚踩住,然后把日记本和纸片一起放进了铁盆里。他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又走回院子里。他蹲在铁盆前面,把火柴盒打开,抽出一根,划了一下,火柴头冒出一小簇火苗。他把那根火柴凑近日记本的边缘,纸页接触到火苗的时候先是微微卷了一下,然后从边缘开始变黑,变薄,最后燃了起来。火苗顺着纸页的边缘往上爬,从一本翻到第二本,从一页翻到下一页。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消失在火里。
他没有把那本日记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烧。他就那么把整本本子放进盆里,让火自己从边缘烧进去。有些页没有被烧透,只烧掉了边角,那些边角上的字缺了半边,剩下的笔画还在纸上撑着。他等那些没烧透的纸片慢慢变暗、变碎,看它们化成灰,落在盆底。他又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划着,投进盆里,让火重新烧起来。第二遍火比第一遍小,很快就熄了。他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盆底的灰,把那几片还没烧尽的纸角翻到火堆上,让它们再烧一遍。
他蹲在铁盆前面蹲了很久,久到里面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层灰色的灰烬和几片还没完全烧尽的纸片残骸。他伸手碰了一下盆沿,盆沿是烫的,他缩了一下手,又慢慢把手指贴上去,感觉着那层热度正从铁皮上传进他的指尖。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层灰烬,灰烬里还有几个白色的碎点,是一些没烧透的字迹残片。他用树枝把那几个白点拨到灰堆中间,又拨了拨,把它们压到下面去。他站起来,端着那只铁盆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把盆里的灰倒进垃圾桶里。灰烬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把铁盆翻过来扣在地上,走回了屋里。
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抽屉还开着,里面空出一大块地方。他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推上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下楼,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那天晚上他还是摆了一副碗筷。他坐下来,慢慢吃着。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没有人动过那副碗筷。他吃完饭,把碗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上楼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穿过院子里的红芍药和白蔷薇。那阵风很轻,穿过叶子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听着那阵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本日记被他烧掉了,那些字他不会再看见第二遍了。但他记得里面的一些话,他记得她写的那句“假如你看到了”,记得那行字收尾处拖着一个小弯。他记得她说的“怕你赶我走”,记得她在纸上写下的那句“别吃药了”。那些话他记住了,就算日记本化成了灰,它们已经在他这里了。他躺在床上把这几个字默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穿过叶片,穿过窗台的边缘,继续往前走着。他听着那阵风,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