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卡斯吩咐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主厅里所有虫族都听清了。
工虫们立刻动了。
他们从侧殿的晶矿库里取来虫族最高阶的温养紫晶,一整块半透明的暗紫色晶体,内里流转着极细的金色丝线,像被凝固的星云。
这种晶石在虫族主星也极为稀缺,通常只用于养护高阶虫族将领的受损精神海。
另一队工虫从菌丝房里取出柔韧银白的菌丝,一层层铺展开来,柔软得像水底的月光。
主厅侧边被清出一块区域。
工虫们动作迅捷无声,不到片刻,一方暖巢便筑好了。
晶石被切割成弧形底座,内壁打磨得温润如玉,菌丝铺了厚厚一层,中央微微凹陷,刚好能容纳一只幼鸟蜷缩的体量。
采光角度也被精确计算过,冷紫色的晶石光斜斜落入巢中,折射出暖金色的柔光,落在鸟巢底部,像一小片被收拢的黄昏。
工虫退下。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弗拉卡斯侧身,微微躬身:“陛下,暖巢已备好。”
云舒俯身,指尖轻轻托住那只小金羽。
幼鸟在她掌心缩成一小团,鎏金色的羽毛被晶石光照得透亮,每一根绒羽的边缘都泛着极细的银光,像一簇被精心打磨过的小火团。
它仰起头看她,圆眼睛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它把脑袋往她指缝里拱了拱,细软的鸣叫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暖意。
云舒把它放进晶巢里。
它站在菌丝上,爪子陷进柔软的白色纤维里,脚踝晃了两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颗圆润的金色毛球。
它抬头看了云舒最后一眼,确认她还在旁边,才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云舒看着它蜷起来的样子,眼底掠过一层很淡的柔光。
那种光平时很难在她脸上看到。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色如熔金,秉性炽纯。叫流焰吧!”
她说完,手指在巢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幼鸟在睡梦中动了动,细弱地啾鸣一声,翅膀微微展开又合拢。
像是在答应。
弗拉卡斯垂眸恭声应和:“流焰为名,炽焰藏锋,最是贴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幼鸟身上移到云舒的侧脸上,停了一拍。
她今天情绪很柔软。
比在S基地软,比在观测站软,也比面对他们这些雄性都软。
大概是因为这只鸟。
她喜欢这种毛茸茸的、暖和的、不闹的东西。
弗拉卡斯把这一点记在心里,以后可以多找。
找遍虫族全境,找遍所有已知星域,给她找更多这样的小东西,只要她每次都能露出刚才那种表情。
哪怕不是直接给自己,但是只要她的情绪是为自己流露,弗拉卡斯就觉得这是值得的。
流焰在晶巢里睡熟了。
呼吸细匀,金色的绒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主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晶石柔光静静铺落,把那只蜷缩的小毛球照得像一颗被安放在紫水晶底座上的金珍珠。
跨星域,一处无人知晓的密闭隔离域。
空间不大,四壁是灰黑色的合金,表面覆着多层信号隔绝涂层,完全封闭。
没有窗户,没有通风格栅,没有任何能与外界连通的端口。整片区域像一座被从星图上抹去的孤岛。
梓洛坐在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袖口挽到小臂。
眼眸禁闭,面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流血的人。
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
切口很规整,像是用什么精密的东西反复划过,不深不浅,刚好能持续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滑,绕过腕骨,滴落在合金地面上。
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边缘微微凝固,颜色比新鲜的血更暗,像是被这个封闭空间的死寂吸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他没有去止血。
也没有动。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片刻,他半阖地睁开眼,粉紫色的眼眸空漠地看着前方那面灰黑的墙壁。
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又像是在等某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时刻。
他偶尔闭一下眼,睫毛垂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很浅的阴影。
然后再睁开,继续看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舱门外,梓苳靠着走廊的合金壁站着。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领口松着。
脊背依然绷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什么很重的东西。他没有敲门。
没有试图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抬手看一眼腕间的终端,确认里面那个生命体征读数还在。
还在,但一直在往下走。
他闭了闭眼。
梓洛的性子他太清楚了。
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场考验是梓洛自己选的,路一旦选定,就不能停下。
梓苳知道问了也没用,而且他根本帮不上忙,所以他也就随他了。
他只能站在门外,守着,在他出来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他恢复。
血脉同源,他能感觉到那种一天比一天虚弱的生机。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根牵在心脏上的细线正在被慢慢抽走,越来越细,越来越紧。
但他不能拉,拉了那根线就会断。
他只能等。
走廊很安静。
只有终端屏幕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字,和门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液体滴落声。
滴答,滴答——
像一颗慢慢走动的钟,在数着某种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如果你能活着出来,哥哥……”说到这,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因为梓苳发现,自己虽然什么都能答应他,但是那是以前,现在若是要说什么义无反顾的话,他心里面有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