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武者:傲慢之死
倒计时还剩二十九小时。
南宫聿川在通道口坐了一整夜。第四次规则循环结束时,丹田里那根丝线又粗了一线,从枯寂神格里延伸出来的衰亡规则,和幻惑规则纠缠着往下沉展区正中央的地面扎进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差最后一拨。他睁开眼,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
踩得很重。故意的。
来的是两个人,都是男的,灵气波动在炼体境巅峰。一个三十来岁,壮实,黑色练功服洗得发白,腰上挂一把宽刃短刀。另一个二十出头,背帆布包,手里提一台便携式异象探测仪。两个人的灵气都偏毒修路子,经脉里淌着暗绿色的东西,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那股腐蚀性的气味。接零散任务的散修,混一天算一天。
他们在正门口站住了。领头那个按着刀柄,目光从碎展柜扫到下沉展区,最后落在东侧通道口附近。盯了几秒。
“那里面有人?”他偏头问。
年轻同伴举起探测仪扫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值跳了几跳,最后稳在“无异常”。幻惑屏障骗这种低阶仪器,跟玩儿似的。
“没灵气波动。可能拾荒的躲里面睡觉。”
领头那人没吭声,又往通道口走了几步。南宫聿川侧身贴进铁门后的阴影里,心跳压到极低,呼吸几乎停了。那人走到通道口探头往里看。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慢慢浮着。
“走了,别浪费时间。”年轻同伴在后面说,“先把正事办了,采完样本还得回去交任务。”
领头那人收回目光,转身往展厅中央走。两人绕过环形展台,直奔下沉展区。南宫聿川在铁门后安静地看着。他们应该是接了哪个宗门的采集任务,来这栋被标记为异常区域的老楼里收数据。这种事他见过不少,散修卖命,宗门收利,最后死在哪都没人知道。
年轻同伴蹲在下沉展区边缘,把探测仪贴近地面。仪器嗡鸣几声,屏幕上的数值开始剧烈跳动,警报灯闪起来。
“师兄你看,异常波动浓度比报告上写的高多了。”年轻同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数值已经超过丙级任务的采集标准了。上报上去,宗门至少追加双倍报酬。”
领头那人站在台阶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深灰色地面在感知里呈现出某种不自然的质感,像那片区域的光线和空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下去。
“再采一组精确数据。”
年轻同伴把探头往地面按了按。手指碰到深灰色水磨石表面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
“师兄,我头晕。”
“怎么回事?”
“不知道。周围突然变得特别远,这房间好像在扩大。”年轻同伴眨了眨眼,用力甩头。瞳孔短暂地涣散了几秒,重新聚焦时脸上全是茫然,“我走两步就回来,这地方不太对。”
他站起来,往台阶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左脚还在灰白色地面上,右脚已经踩到了深灰色区域。表情忽然变得迷茫,目光散了,嘴唇微微张开。
“师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平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领头那人脸色变了。冲上去一把拽住年轻同伴的手臂往回拉。年轻同伴身体僵了片刻,猛地一颤,像从梦里惊醒。他低头看见自己右脚踩在深灰色地面上,触电一样缩回来。
“走。这地方不对劲。撤。”
两人快速后退。年轻同伴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在台阶边上坐下来,双手抱着头。
“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一条走廊。没有尽头,两边全是锁着的门。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就是走不出去。”
“幻境类异常。”领头那人沉声说,“规则污染比预估的严重。先退到外围,精神稳了再说。”
年轻同伴灌了两口药水,靠着墙闭眼休息。领头那人站在环形展台旁边,目光阴沉地打量着下沉展区。丙下等级的任务,报酬不高,但追加奖励的诱惑摆在那。如果能带回去足够有价值的数据,这次收益翻几倍。
“你在这等着,我去边缘再采一组。”他对年轻同伴说。
年轻同伴点点头,没力气反对。
领头那人独自走向下沉展区。这次他更小心,没下台阶,蹲在灰白色地面边缘,把探测仪伸向深灰色区域正上方。南宫聿川在通道口看着他的背影。这人经验老到,知道规避风险。但贪婪压过了谨慎。他蹲的位置太近了,精神已经在承受梦魇规则的缓慢侵蚀。他自己感觉不到,但再过几分钟,感知就会开始出现偏差。
蹲了不到三分钟,领头武者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忽高忽低,按了几次校准键都没用。他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灰白色地面和深灰色区域的交界线上。身体晃了一下。
“师兄?”年轻同伴抬起头。
“没事。”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数据采够了,走。”
转身往正门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变得不太自然,左脚落地时有轻微的外偏,像在避开地面上不存在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灰白色水磨石很平整。继续走,步伐越来越慢,方向开始偏斜。原本正对正门,不知不觉偏向了东侧通道口。
南宫聿川在通道口内侧看着他。领头的目光扫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领头武者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了通道深处有个人影,模糊,但确实存在。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探测仪屏幕上依然显示“无异常”。眼睛和仪器给出了完全矛盾的信号。
“你是谁?”领头武者喝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
南宫聿川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幻惑屏障维持着周围的虚假感知。与此同时,衰亡咒的种子从指尖无声释放出去。衰亡规则穿过空气,附着在领头武者的气运核心上。对方踩上交界线的那一刻,规则最薄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咒术就顺着那道缝渗进去。三分钟后触发。
领头武者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忽然沉重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酸软,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配电柜。握着刀柄的手开始发抖,指节发白。
“师兄!”年轻同伴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不知道。”声音沙哑,额头上全是汗,“腿忽然没劲。胸口闷。”
南宫聿川在通道深处看着他们,始终没有动。三分钟。他在心里默数。衰亡咒会在极短时间内让目标经历加速百倍的衰老,从内脏到骨骼全面衰竭。不可逆,无解,没有任何外在痕迹。
说起来,南宫聿川本来没打算动手。
这两个人修为不高,探测仪也只是低阶货色,翻不起什么浪。但年轻同伴那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值,让他改了主意。数据一旦上传宗门,来的就不会只是炼体境了。第三尊神明的丝线还没完全成熟,他不能让任何变量存在。更何况,他也需要知道衰亡咒在活人身上到底能走多远。展馆里那些废弃的试验品,终究和真正的修士不一样。
“先撤,先撤出去再说。”年轻同伴架着领头武者的手臂往正门拖。领头武者走了几步,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嘴唇开始发紫。脚步彻底乱了,两人跌跌撞撞走到正门口。年轻同伴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方向,脸上全是恐惧。他的感知告诉他那里有东西,探测仪却始终显示正常。他不再犹豫,架着人冲出了正门。
南宫聿川听着脚步声远去,从铁门后微微探出头。展厅正门口没人了,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远处传来年轻同伴模糊的呼喊,越来越远,最后被废墟的寂静吞没。
他收回目光,退回通道深处的阴影里重新坐下来。衰亡咒已经种下,三分钟后触发。那个领头武者的身体会在极短时间里彻底崩溃。年轻同伴大概会以为他是吸入了某种未知污染气体导致急性器官衰竭,会向宗门报告异常区域的危险性。没有人会怀疑到一个人为的咒术,更不会怀疑到通道里站着的那个人。
远处,年轻同伴的呼喊忽然断了。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灰尘。南宫聿川没有回头。衰亡咒不需要见证者。无声,无形,无解。那个武者至死都不会知道,杀死他的力量来自一尊神明陨落后的遗产,而继承者就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倒下。
南宫聿川闭上眼,两枚神格在体内平稳旋转。梦魇之神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安静跳动,还剩不到二十九个小时。展览馆外面,阳光斜照在剥落的混凝土外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远处的废墟安静无声。他只需要继续等。
年轻同伴跑出去大概两百米,怀里的人忽然沉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师兄的呼吸已经断了。脸还是热的,但嘴唇紫得发黑,眼窝陷下去一层,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褶皱,像一张纸被火从背面烤焦了。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一松,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他蹲下去摸师兄的颈动脉,指尖冰凉。没有跳动。他想不通,从踩到那条线到人死,前后不到五分钟。五分钟前还在骂骂咧咧,五分钟后就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展览馆,正门黑洞洞的,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探测仪屏幕上依然写着“无异常”。
他抱起师兄的尸体,跌跌撞撞往废墟外跑。他得回去报告。这地方必须被封,必须让宗门派更高阶的人来。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展览馆东侧通道深处的南宫聿川睁开了眼,视线穿过重重残骸,落在他的背影上。
南宫聿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个炼体境初期的年轻毒修,翻不出什么浪。让他跑。他跑回去报告,宗门就会派人来,来的人修为会更高,但需要时间。而南宫聿川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第三尊神明的丝线还差最后一点才能完全成型。他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按在丹田位置,感受着那根弦的震颤。
再等等。就快了。
风灌进来,吹动他脚边一片碎裂的水磨石残片。灰尘在光柱里翻涌了一阵,又慢慢落回去。展馆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