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咒落:不留痕迹
领头武者死在距离展览馆正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年轻武者把他架到厂房区主干道旁边时,他的呼吸已经停了。前后不到五分钟。年轻武者把他放在地上,拼命按压胸口,嘴对嘴吹气,所有能想到的急救手段全用了一遍。没有用。领头武者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皮肤从苍白变成灰暗,嘴唇乌紫,瞳孔涣散。等年轻武者终于放弃的时候,死者脸上的皱纹明显比生前深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比十分钟前多了不止一倍。
年轻武者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他的目光落在师兄脸上,又移开,不敢再看。急救时他摸到师兄的胸口,肋骨下面的脏器像是失去了弹性,一按就陷下去,没有任何正常组织的回弹感。手指上还残留着那种触感,黏腻的,冷的,像按进了一团湿透的旧棉絮。
他掏出通讯器,手抖得厉害,按了几次才拨通紧急频道。
“第八区展览馆,采集任务出事。师兄死了,急性器官衰竭,从发作到死亡不到五分钟。死因不明。请求支援。”
通讯器那头回复了什么,他没听完就把通讯器扔在地上,抱着头蜷缩着身体。探测仪还开着,屏幕上的数值稳定在“无异常”。周围空气中没有任何污染因子,地面没有异象辐射,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一切数据都正常。但师兄死了。数据正常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人猝死。除非师兄的死因不来自外部环境。
年轻武者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展览馆正门方向。那个通道口深处的模糊人影。他看见了,但探测仪什么也没检测到。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信息上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探测仪无法验证的人影,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崩溃后的幻觉。他是在异常区域里待过的人,精神受到幻境类污染的影响,产生幻觉是正常的后遗症。没有人会相信他看到的那个东西真实存在。
年轻武者没有答案。他坐在师兄的尸体旁边,等待宗门的人来接手。风从厂房区深处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把师兄的手从地上拿起来,想放回胸口,可那只手已经僵硬了,指关节弯着,像一只枯树枝。他松开手,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
南宫聿川在展览馆东侧通道口的阴影里,感知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年轻武者的通讯器信号他捕捉到了,支援人员正在从第七区方向赶来,预计半小时后到达。他需要在那之前离开展览馆,避免被堵在建筑内部。
他站起来,沿着东侧通道无声撤出。推开货物通道的门,外面被废弃配电柜遮挡着,从主路方向完全看不到他。他侧身从配电柜后面闪出来,沿着厂房之间的窄巷往北走。幻惑屏障让他在任何人的感知中都是一团移动的阴影,和废墟本身融为一体。仪器扫不到他,异常感知也捕不到他,只在肉眼余光里留下一道无法确认的轮廓,像风卷起的灰。
走到北面的堆货场边缘时,他停下来回望了一眼。展览馆的圆形屋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安静矗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年轻武者的身影还在主路旁边,蹲在师兄的尸体旁,缩成小小的一团。远处公路上出现了支援车辆的轮廓,正在快速接近。车灯没开,但引擎声在寂静的废墟里传得很远。
南宫聿川收回目光,转身往北走。他跨过生锈的铁路线,进入第八区更深处那片联邦地图上标注为“待勘探”的空白区域。这片区域没有任何监控覆盖,没有道路,没有人烟。大片的荒地和零星的废弃建筑混在一起,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任何靠近的人和车辆。他在一栋只剩半边墙体的旧仓库里停下来,坐在阴影中。两枚神格在体内运转平稳,衰亡与幻惑规则在经脉中循环流畅。精神力几乎没有任何损耗,释放衰亡咒消耗的规则量对他来说微乎其微。神格的自我恢复速度远超消耗速度,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释放多次咒术而不会感到疲惫。
凡俗武者释放一次强力功法,灵气消耗巨大,需要打坐恢复,甚至服用丹药补充。他不用。他释放衰亡咒,消耗的是神格中储存的规则,神格会持续从天地间汲取同源规则进行补充。整个过程自动运行,不需要他主动参与。只要神格完好,他的战斗力就是可持续的。
南宫聿川摊开右手,掌心朝上。一丝衰亡规则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规则点。他调整感知观察这个规则点的状态。它不会发光,不会发热,不会产生任何可被凡俗仪器捕捉的信号。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被释放到目标身上。一旦接触目标,它就会自动锁定气运核心,加速目标的衰亡进程。
衰亡从内部开始,从细胞层面加速老化,从器官层面加速衰竭。等到症状显现的时候,已经不可逆转。外人看来就是突发性的器官衰竭或者猝死,尸检报告上写的是“死因不明”。
收容所里的赵坤和周虎也正在经历这个过程。赵坤的头痛、手抖、视力模糊、膝盖发软,全部是衰亡咒的逐步生效。周虎的急速衰老、灵气衰退、脏器衰竭,也是同样的原因。他们不会死。至少暂时不会。厄运咒和衰亡咒的叠加效果是缓慢的、持续的,让他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承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逐渐失去一切。
那个领头武者的衰亡咒是即时生效型,南宫聿川在释放的时候调整了触发速度。三分钟,从种咒到死亡,刚好够他走出展览馆,死在主路上。这样年轻武者会把他当成急性病变或者异常污染导致的猝死,不会往人为因素方向去想。
事实也正是如此。年轻武者上报的内容就是急性器官衰竭、死因不明。支援人员到达之后会进行现场检测,检测结果会是所有指标正常。他们会把尸体运回去做进一步尸检,尸检结论大概率是“未知原因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没有人会想到咒术,没有人会想到神级规则,没有人会知道那个死在废墟旁边的武者是被一个窃取了神权的凡人无声抹杀的。
南宫聿川收回手中的衰亡规则,让它自然消散在空气中。他靠着残墙坐下来,闭着眼睛。梦魇之神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安静跳动。还剩不到二十八个小时。
死在他手里的人又多了一个。周虎没死,但已经在衰败的路上。赵坤也在衰败。还有那个领头武者,直接死于衰亡咒的加速进程。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是凡俗世界中对他有威胁或者有敌意的存在。周虎羞辱过他,赵坤践踏过他的尊严,那个领头武者闯入了他的场域。他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但任何靠近他领域的威胁,都会被无声清除。
就像清理污染废液一样,把障碍物从路径上移除。不掺杂情绪,不考虑仁慈,不计较手段。这是他在收容所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活着,不要有软肋。
南宫聿川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的荒地上。梦魇之神的倒计时在视野里跳动,字迹清晰而稳定。二十八个小时之后,第三枚神格会落入他的丹田,第三尊神明的权柄会融入他的咒修根基。届时他会解锁鬼修和尸修的副能力,梦魇规则加上衰亡规则,让他的杀伤力和控制力再上一个台阶。
不过,第三枚神格的具体位置,他还没有完全锁定。梦魇之神也没有再给出任何提示。倒计时在走,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偶尔会从脊椎底部爬上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残墙的缺口处。外面是大片荒芜的平地,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低伏。远处的展览馆已经看不见了,被废墟和荒地遮挡。更远处是第八区的边界,联邦地图上标注为“待勘探”的空白地带,连公路都没有。他站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地上,呼吸平稳,心跳安静。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刚才死了人。没有人知道一尊神明即将陨落。众生在盲区里奔跑,而他是唯一睁开眼睛的人。
南宫聿川转身回到仓库深处,重新坐下来。他闭上眼,开始做规则循环。衰亡与幻惑两种力量在经脉中交织流淌,神格平稳旋转。精神力缓慢恢复,状态持续保持在巅峰。外面天色渐暗,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旧仓库里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混着铁锈,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陈年布料发霉的气息。他不在意。他只是坐着,让规则一圈一圈地转。
时间还够。但也不多了。
他安静地等待着。倒计时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