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晚清光绪初年,晋北汾州府,秋风刮得格外狠。
入秋之后,山里的风就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枯黄的树叶漫天乱飞,山道两旁的荒草被吹得倒伏一地,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整座大山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冷清。
这年秋末,汾州通往静乐县的青石山道上,格外寂静。
寻常赶路的货郎、挑夫,早就趁着天色透亮下了山,唯独三道瘦小的人影,埋着脑袋,脚步飞快,在空荡荡的山道上疾行。
三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粗竹篓,腰弯得极低,全程一言不发,呼吸压得极轻,眼神时不时慌乱瞟向四周山林,浑身都透着鬼鬼祟祟的模样。
谁都看得出来,这三人绝对没干正经勾当。
就在三人即将走出山口的瞬间!
“梆——!”
一声清脆的梆子响,骤然刺破山间寂静!
道路两侧的密林中,瞬间冲出十几个身着皂衣、腰佩铁尺的捕快,脚步迅猛,尘土飞扬。冰冷的捕快刀齐刷刷出鞘,寒光在阴沉的天光下一闪,吓得人心头发麻。
“站住!就地趴下!不许动!”
厉声呵斥炸响在山道之上,威严凛冽,带着官府独有的压迫感。
带头的是汾州府县衙捕头,姓戚,单名一个凛字。戚凛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眉眼锐利如刀,常年办案养成的冷厉气场,单单站在那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今早天不亮,就收到线人密报。
说是近日有一伙山民,铤而走险,偷偷贩运官禁私货,趁着秋末山道人少,打算混进县城倒卖牟利,专门埋伏在这条必经山道,坐等抓个现行。
果不其然,蹲守不到三个时辰,就逮到了这三个形迹可疑的山民。
三个背篓汉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突如其来的围捕,直接把三人吓懵了。双腿一软,浑身发抖,手里的竹篓重重砸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人乖乖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身子止不住哆嗦。
戚凛抬手示意,沉声开口:“翻!仔细查!”
几名捕快立刻上前,抬手倒扣竹篓,哗啦一声,篓中货物尽数倾倒在地。
满地都是寻常山货,干蘑菇、野核桃、风干野菜,都是山里随处可见的廉价物件,不值几文钱。
可就在众人以为只是普通山货的时候,几片温润厚实、毛色油亮的皮毛,混在山货里滚落出来。
瞬间,在场所有捕快的呼吸都顿住了。
是黑青羊皮!
而且是完整无损、品相顶级的成年黑青羊皮!
说实话,寻常羊皮在民间随处可见,不算稀罕。但黑青羊不一样,这是晋北深山独有的珍稀野羊,皮毛漆黑如墨,紧实保暖,防水抗寒,是贡品级别的好物。
官府明令禁止私自捕猎、私下倒卖,一张完整上品的黑青羊皮,市面底价足足八十两白银,品相绝佳的,轻松破百两!
眼前地上,整整齐齐铺着四张完整黑青羊皮,皮毛顺滑,毫无破损,一看就是精心处理过的顶级货。
趴在地上的领头汉子,名叫葛三,是这一带常年跑山收皮货的贩子。见私货被当场查获,葛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连磕头求饶。
“官爷饶命!小人冤枉!这都是山里收的旧货,小人不知道是禁货啊!就是想进城换点碎银糊口,万万不敢触犯律法!”
戚凛眼神冷沉,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常年办案,他太懂这些山民的伎俩了。明知是禁货,偏偏装傻充愣,妄图蒙混过关。
他懒得废话,冷冷挥手:“货物没收,人滚。再敢私贩禁货,直接锁拿入狱!”
葛三三人哪里敢多说半个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看都不敢看地上的羊皮一眼,低着头飞快逃离了山道,转眼就钻进了山林深处。
其实呢,戚凛心里门清。
这几张小人物,抓了也判不了重罪,无非是底层混饭吃的。真正赚大头的,是县城里坐镇收货、倒卖高价的大商户。
今日查获四张珍稀黑青羊皮,也算大功一件。
戚凛将四张羊皮仔细收好,用油布层层包裹,带回县衙,第一时间上交知府大人。
汾州知府姓温,名怀安,四十有余,面容儒雅,看着温和宽厚,实则心思极深,贪念极重,最擅长借着公务之名,中饱私囊、借机敛财。
温知府接过油布,亲手层层掀开。
漆黑发亮的羊皮映入眼帘,触手温润厚实,细腻紧实,没有一丝杂色瑕疵,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品相。
温知府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隐秘的喜色,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的夫人畏寒体弱,每到秋冬时节,手脚冰凉,彻夜难眠,宫中御赐的锦缎貂裘,穿在身上都觉得不够暖和。
这四张顶级黑青羊皮,柔韧保暖,质感绝佳,若是做成一件贴身长款皮袄,必定轻盈御寒、华贵无比,最适合夫人过冬。
一念至此,温知府当即打定主意。
他不动声色收好羊皮,转身带进内衙。
果不其然,温夫人见了这四张黑青羊皮,瞬间爱不释手,指尖反复摩挲着顺滑的皮毛,眉眼都是欢喜。
“老爷!这皮毛也太好了吧!摸着又软又暖,比我那件貂皮袄还要舒服!我就要用这个做一件整身皮袄,今年冬天再也不怕冷了!”
温知府笑着点头,柔声应下:“无妨,既然夫人喜欢,本官这就找人精工细作,十日之内,必定让你穿上新袄。”
说罢,他立刻吩咐衙役,传唤县城唯一的御用成衣掌柜,洛锦堂。
说到这个洛锦堂,可不是简单人物。
汾州府整条成衣街巷,早年足足有七八家老牌成衣铺子,各有手艺,各有客源,良性经营。可短短两年时间,所有同行尽数倒闭、搬走、破产,整条街巷,只剩下洛锦堂的锦堂成衣阁一家独大。
洛锦堂四十岁上下,脑子活、心眼多、手段狠,表面待人温和、笑脸迎人,背地里阴招百出,抢客源、压价格、栽赃同行,什么龌龊事都做得出来。
靠着一手阴私手段,他垄断了整个汾州的高端成衣、皮货缝制生意,两年时间赚得盆满钵满,家底厚得吓人,也是县衙上下人人默许的御用商户。
不多时,洛锦堂跟着衙役快步走进内衙。
他躬身行礼,态度谦卑恭敬,一举一动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的商人姿态。
“小人洛锦堂,拜见知府大人,拜见夫人。”
温夫人抬手,将四张黑青羊皮递了过去:“洛掌柜,你看看这皮子,十日之内,帮我做一件长款贴身皮袄,针脚细密,样式雅致,不许有半点差错。”
洛锦堂连忙双手接过,低头细细打量手中的羊皮。
指尖触碰到皮毛的瞬间,他心头咯噔一下,脸色悄然变了。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旁人看不出问题,他做了二十多年皮货成衣,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这种尺寸、这种版型、这种完整度的顶级成年黑青羊皮,做一件完整长款贴身皮袄,最少需要五张。
四张皮子,边角料拼接之后,长度不够、宽度不足,根本撑不起整件成衣的版型。强行缝制,要么短一截、窄一圈,要么只能拼凑碎皮,版型丑陋、漏洞百出,一眼就能看出瑕疵。
十日工期,工期极短,材料还差一张,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活计。
洛锦堂心里瞬间凉了大半,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沉吟片刻,只能硬着头皮,苦着脸躬身回话:“回大人,回夫人,这四张羊皮品相绝佳,只是尺寸略有不足……想做一件完整无瑕疵的长款皮袄,还差一张皮子。材料不够,小人实在难以做出完美成衣,还望大人明鉴。”
话音刚落,一旁站立的捕头戚凛瞬间沉下脸,厉声呵斥:“洛锦堂!你好大的胆子!”
“整个汾州府,唯独你一家能做官府御用皮货成衣!大人亲自吩咐的差事,你也敢推脱?敢抗命?”
“本官把话撂在这里,十日之内,皮袄必须完工,完美无缺!做不出来,自有官府律法治你的罪!”
戚凛声音冰冷,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眼神死死盯着洛锦堂,半点余地不留。
洛锦堂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戚凛的性子了。
此人仗着捕头职权,在县城作威作福,蛮横霸道,从不跟人讲道理。官府交办的差事,做得到要做,做不到也要做,但凡推诿半句,动辄扣上藐视公堂、违抗官令的罪名。
今日这事,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万般无奈之下,洛锦堂只能咬牙接下差事,躬身告退,抱着四张羊皮,满心沉重地回了自己的成衣阁。
回到自家铺子,关上房门,隔绝所有外人。
洛锦堂瘫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桌案上四张漆黑的羊皮,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心愁苦,连连叹气。
“哎呀……这可真是天降横祸啊!”
黑青羊本就是深山珍稀物种,极难捕猎,寻常猎户进山三五年,都未必能抓到一只,凑齐一张完整好皮都难如登天,更别说短短十天之内,再寻一张品相匹配、尺寸一致的顶级黑青羊皮。
这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妻子端着热茶走进来,见丈夫愁眉不展、坐立难安,连忙上前轻声询问缘由。
听完前因后果,妻子思索片刻,低声开口支招:“当家的,实在没辙的话……要不,咱们抻皮试试?”
这话一出,洛锦堂猛地抬头,眼神骤变,连连摆手,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绝对不行!你是想让我家破人亡吗?!”
“你难道忘了,三年前,沈秋山是怎么落得家破人亡、身死他乡的下场?!”
说到这里,洛锦堂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后怕和忌惮。
三年前的汾州府,根本没有锦堂成衣阁的名头。
当时县城最顶尖、口碑最好、手艺最绝的成衣铺子,是沈氏秋山成衣铺。
掌柜沈秋山,为人正直、手艺绝世、待人诚恳,从不耍奸耍滑,全城百姓、官府贵人,都只认他的手艺,客源源源不断,生意火爆全城。
反观当时的洛锦堂,铺子冷清、手艺平平,永远被沈秋山压上一头,活在对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