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嫉妒、不甘，一点点啃噬了洛锦堂的心智。他打心底恨透了沈秋山，凭什么对方手艺好、名声大、人人敬重，自己只能默默无闻？

他发誓，一定要彻底搞垮沈秋山，独占整个汾州的成衣生意。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毒局，悄然铺开。

洛锦堂暗中花钱买通知府身边的贴身小厮，借官府之手，给沈秋山送去了三张野鹿皮，下令让他限期缝制一件高端鹿皮大氅。

内行都知道，那件制式的鹿皮大氅，最少需要四张完整鹿皮才能成型。

三张皮子，根本不够。

与此同时，洛锦堂连夜拿出所有积蓄，派人走遍全城、周边村镇，高价收购了市面上所有的完整鹿皮，一张不留，彻底封死沈秋山所有退路。

他算准了。

官府限期、材料短缺、无货可寻，走投无路的沈秋山，最后一定会铤而走险，动用行业禁忌的抻皮之术。

何为抻皮？

这是旧时皮货行业人人皆知、却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邪术。

将完整皮革，浸泡在特制动物油脂中三日三夜，让皮质彻底软化松弛，再用特制工具，一点点拉扯、延展，硬生生把一张皮，撑成一张半的大小。

外观上看，皮革尺寸足够，版型完整，短期之内看不出任何瑕疵，光鲜亮丽。

可内里的皮质纤维、毛孔，早已被彻底拉断、撕裂。

这种抻出来的皮革，有一个致命缺陷。

熬过短期光鲜之后，不出百日，就会彻底松弛变形、毛孔炸裂、皮毛脱落，完全失去保暖作用，变成一堆废皮烂布。

当年的沈秋山，确实被逼到了绝路。

官府严令、工期紧迫、无料可补，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为了保住家业、保住一家人的生计，他只能冒险动用抻皮秘术，连夜赶制鹿皮大氅，小心翼翼上交官府，满心忐忑，只求蒙混过关。

可他万万想不到，这从头到尾，都是洛锦堂布下的死局。

抻皮是行业秘辛，寻常官员根本不懂其中门道。

但洛锦堂提前主动找到温知府，悄悄告发了沈秋山的手段，把抻皮的所有破绽、禁忌、弊端，全盘托出。

官府得知被戏耍，勃然大怒。

次日一早，直接派人查封沈氏成衣铺，抓捕沈秋山，以欺瞒官府、以劣充优、亵渎御用之物的重罪，打入大牢。

沈秋山半生心血，一朝清零。

更歹毒的是，洛锦堂依旧不肯收手。

沈秋山被释放出狱、带着一家老小狼狈出城避难的路上，洛锦堂花钱雇了一众蒙面劫匪，在荒僻官道上拦截，洗劫了沈家所有积蓄、细软、盘缠。

沈家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负债累累。

沈秋山经受牢狱之灾、事业尽毁、家财被劫的三重打击，郁结于心，短短半年，就重病缠身，含恨而终。

偌大的沈氏家业，彻底覆灭，再无翻身可能。

而洛锦堂，顺势接手了全城的高端客源、官府订单，从此一家独大，横行汾州成衣行业。

这桩旧事，是洛锦堂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把柄。

抻皮之事，知府早已心知肚明。

今日自己若是重蹈覆辙，再次动用抻皮之术，一旦败露，当年沈秋山的下场，就是自己的结局，甚至只会更惨！

妻子听完，瞬间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屋子里面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微声响，压抑得让人窒息。

洛锦堂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冥思苦想，想尽一切办法，却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铺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精干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今日山道上私贩皮货的领头人，葛三。

葛三是常年跑山的皮货贩子，也是洛锦堂私下长期合作的暗线供货商。

他一进门，就满脸委屈，对着洛锦堂大倒苦水。

“洛掌柜！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太冤了！”

“我今早辛辛苦苦进山收了五张顶级黑青羊皮，品相绝佳，本来打算全都送来您这里，换一笔大钱养家糊口！谁料半路遭遇官府围捕！”

“捕头戚凛硬生生没收了我的皮货！我明明一共五张，今日被查，偏偏只被搜出四张！剩下那一张，绝对是被戚凛私下扣下，揣进自己腰包了！我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这话落下的瞬间！

洛锦堂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他死死盯着葛三，语气急促：“你说什么？你原本一共五张黑青羊皮？！”

葛三重重点头，满脸憋屈：“那可不！我们行内的规矩，您难道忘了？”

“珍稀皮货，从不单卖！尤其是黑青羊皮，必须凑齐五张成套出售！成套的价格，比单张高出数倍！我好不容易凑齐五张顶级货，就等着成套卖高价，谁能想到遭遇横祸！”

一句话，瞬间点醒梦中人！

洛锦堂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是啊！

皮货行千年行规！

珍稀成套皮货，贩子绝对不会拆分售卖！

葛三既然是专门收售高端皮货的贩子，手里的货必然成套！

今日官府查获的四张，是明面上没收的赃货。

剩下那凭空消失的第五张，根本不是丢了、漏了！

是戚凛！

是这个捕头，借着围捕查货的机会，利用职权之便，私吞了一张顶级黑青羊皮！

他故意隐瞒数量，上报四张，自己偷偷扣下一张，打算私下倒卖，独吞百两横财！

一瞬间，所有难题豁然开朗！

自己缺的最后一张羊皮，根本不用进山苦寻！

就在戚凛手里！

想通这一切，洛锦堂又气又笑，后背阵阵发凉。

当官的，果然个个贪心狠毒，雁过拔毛，半点底线都没有！

但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狂喜！

活路！自己有活路了！

次日傍晚，汾州府最豪华的醉仙酒楼，雅间密闭，无一人打扰。

洛锦堂备上一桌好酒好菜，亲自登门宴请捕头戚凛。

酒菜上桌，洛锦堂全程笑脸相迎，躬身敬酒，姿态放得极低。

酒过三巡，气氛到位，洛锦堂终于切入正题。

他端着酒杯，笑意盈盈，语气通透：“李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此番羊皮之事，唯有你我心知肚明。如今我被知府勒令十日完工，只差最后一张羊皮，能帮我的，全城唯有您一人。”

“您帮我渡过这一关，您的难处、您的收益，我全都懂。银子，您随便开价！”

戚凛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精亮的贪意。

他早就料到，洛锦堂迟早会找上门来。

那张私吞的羊皮，他原本打算悄悄出手换钱，如今正好拿来敲一笔天价竹杠。

戚凛缓缓伸出五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洛掌柜，你这些年在汾州赚得盆满钵满，家底丰厚。”

“五百两！不多不少，五百两白银！我把皮子给你，此事一笔勾销，你我各取所需！”

五百两！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一张羊皮市价百两，他直接翻了五倍！

洛锦堂心底瞬间怒火翻涌，暗骂戚凛黑心贪财、吃人不吐骨头！

但他不敢发作。

如今把柄在人手，活路在对方一念之间，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

洛锦堂强压怒火，陪着笑脸，反复周旋、讨价还价。

你来我往拉扯半个时辰，最终以三百两白银的价格，敲定交易。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

洛锦堂悄悄安排心腹伙计，将整整三百两的银票，连夜送到戚凛私宅。

银票到手，戚凛十分爽快，连夜将那张私吞的顶级黑青羊皮，悄悄送还给了洛锦堂。

五张成套羊皮，终于集齐！

洛锦堂不敢耽误半分时间，当即关铺停工，闭门赶制皮袄。

灯火通明的成衣阁内，他日夜不休、废寝忘食，一针一线精工细作，不敢有半点纰漏。

针法、版型、拼接、锁边，全程极尽完美，倾尽二十年手艺。

整整九日九夜不眠不休！

终于在第十日限期的最后一刻，一件版型完美、皮毛光亮、毫无瑕疵的黑青羊皮长款皮袄，顺利完工！

皮袄通体漆黑如墨，光泽透亮，触感温润厚实，版型端正大气，看不出半点拼接痕迹，堪称天衣无缝的极品成衣。

洛锦堂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十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他小心翼翼将皮袄叠放整齐，送入县衙内衙，交给温知府与温夫人查验。

温夫人接过皮袄，反复翻看、抚摸、试穿。

皮袄轻盈贴身，保暖极佳，版型雅致华贵，针脚细密无痕，五张皮子拼接得天衣无缝，完全看不出是拼凑而成。

温夫人满脸欢喜，连连夸赞，满意至极。

“太好了！洛掌柜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完美无瑕！”

看着夫人满心欢喜的模样，温知府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转头步入前衙大堂。

可下一秒！

他脸色骤然骤变！

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深沉的阴鸷！

温知府端坐公堂，惊堂木狠狠一拍！

巨响震彻大堂！

“洛锦堂！你可知罪！”

洛锦堂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慌了神，连忙跪地叩首：“大人！小人兢兢业业，按时完工，不敢有丝毫差错！小人何罪之有？！”

温知府冷眼俯视，语气冰冷刺骨：“你还敢狡辩？！”

“本官清楚得很！当初查获的黑青羊皮，仅有四张！四张皮子，根本不足以缝制整件皮袄！”

“你这第五张皮子，从何而来？！如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重刑伺候！”

突如其来的审问，打了洛锦堂一个措手不及！

他瞬间彻底懵了！

他万万想不到，皮袄完工、查验合格、万事大吉之际，知府居然会突然发难！

他大脑飞速运转，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他想随口编造一个谎言，说是深山偶遇猎户、高价收购所得。

可转念一想，不行！

黑青羊皮极其罕见，十日之内凭空冒出一张顶级品相的私皮，根本经不起查证。一旦官府派人追查，谎言瞬间戳破，只会罪加一等！

更关键的是，此事牵扯捕头戚凛，一旦对峙，全盘暴露！

事到如今，根本瞒不住了！

既然戚凛贪财在先，私吞官货、敲诈银两在先，那就别怪自己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