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锦堂心一横,咬牙抬头,如实招供!
“大人!小人坦白!这第五张羊皮!是捕头戚凛私吞赃货、私下售卖,以三百两白银的天价,强行卖给小人的!”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衙役们纷纷屏息低头,无人敢言。
温知府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隐秘的喜色,随即勃然大怒,厉声传令:“速速传戚凛上堂!”
片刻之间,戚凛被火速传唤至大堂。
他一进门,就看见跪地垂首、面色惨白的洛锦堂,瞬间明白了一切。
自己被卖了!
洛锦堂把自己全盘供出来了!
戚凛心头又怒又悔,却再也无从抵赖,只能老老实实跪地,将自己私吞羊皮、敲诈商户银两的罪行,一一招认,苦苦哀求知府从轻发落。
温知府怒火滔天,当众宣判!
“戚凛身为朝廷捕快,知法犯法!私吞官赃、敲诈百姓、徇私枉法、败坏官威!即刻革除捕头职务!剥夺功名!打入衙役劣籍!永世不得录用为官!”
一声宣判,直接碾碎了戚凛半生仕途!
所有人都以为,温知府是秉公执法、严惩贪腐。
可没人知道,大堂之上,温知府心底藏着极致的算计与阴私。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布好了这盘棋!
他比谁都清楚,四张羊皮做不出完整皮袄。
他强行限期施压,根本不是为了一件皮袄。
他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这件事,抓住戚凛的贪腐把柄,借机拿捏、清洗不听话的下属,顺便狠狠拿捏商户洛锦堂。
他早就等着两人私相授受、留下罪证!
原本,他还想借着材料短缺、成衣难成的由头,狠狠敲诈洛锦堂一笔巨款。
谁料戚凛私自贪货交易,打乱了他的敛财计划,让他师出无名,没法再借机敲诈商户。
计划落空,所有怒火,只能尽数发泄在戚凛身上。
可怜戚凛,兢兢业业办案数年,最终因为一念贪私,落得一无所有、永世不得翻身的凄惨下场!
时间飞快流转。
转瞬入冬。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覆盖整座汾州城。
天地一片雪白,寒风呼啸刺骨,气温骤降,寒冬彻底降临。
大雪纷飞的清晨,温夫人拿出那件精心缝制的黑青羊皮袄,满心欢喜地穿在身上,打算出门赏雪御寒。
可刚穿片刻,温夫人就皱起了眉头,满脸疑惑。
不对!
一点都不保暖!
非但不暖,反而冷风顺着皮毛缝隙,不断往里钻,穿在身上,还不如一件普通的粗布棉袄挡风御寒!
温夫人满心诧异,抬手细细翻看皮袄。
这不看还好,一看,瞬间大惊失色!
短短两个月时间,原本紧致密实、光亮顺滑的顶级皮袄,彻底变了模样!
整张皮革变得松弛发软、干瘪变形,原本细密紧致的毛孔,尽数炸开、粗大稀疏!
指尖轻轻一薅!
唰唰唰!
大片大片的黑色羊毛,纷纷脱落、簌簌下坠!
好好一件华贵完美的极品皮袄,短短两月,彻底报废!
破烂不堪、漏风漏寒,形同废布!
温夫人又惊又怒,当即让人火速传唤温知府。
温知府赶来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盯着破败不堪的皮袄,眼底却悄悄藏起了一抹狂喜!
机会来了!天大的机会!
他正愁没有正当理由,狠狠敲诈家底丰厚的洛锦堂!
如今,完美的把柄,主动送到了自己手上!
温知府当即勃然大怒,下令衙役火速抓捕洛锦堂上堂候审!
寒风凛冽的大堂之上,洛锦堂被强行押上公堂。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件破败报废的皮袄,反复翻看、查验。
整个人彻底懵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当初自己十日精工细作,用料顶级、针法完美、处理到位,成品天衣无缝、结实紧致,毫无半点瑕疵!
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自己最清楚!
怎么可能短短两月,就变成这副破败模样?!
比当年沈秋山抻过的皮货,损坏得还要彻底!
他翻遍皮袄,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任何问题所在。
他想不通、猜不透,却百口莫辩。
成品报废、官眷受损、御用之物损毁,罪名板上钉钉!
温知府根本不给洛锦堂辩解的机会,直接当庭宣判!
“洛锦堂以劣充优、欺瞒官府、损毁御用之物、亵渎官眷!判罚白银五千二百两!即刻缴清!”
“永久驱逐出汾州府!永世不得踏足汾州半步!违者严惩不贷!”
五千二百两白银!
这是一笔足以掏空大半家产的天价巨款!
加上永久驱逐的重罚,洛锦堂瞬间跌入万丈深渊!
他满心憋屈、满心疑惑,却无从辩解、无处申冤。
官字两张口,有理说不清。
强权在手,他一个小小商户,只能任人宰割。
万般无奈之下,洛锦堂只能含泪认栽。
回家之后,他火速清点毕生积蓄、家产细软,凑齐巨额罚银上交官府。
短短数日,数年打拼的大半家业,一朝散尽!
虽不至于倾家荡产,但也是元气大伤、重创根基。
收拾好仅剩的细软行囊,带着一家老小,雇佣马车,狼狈不堪地离开汾州城,打算远赴京城,重新安家、伺机东山再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便遭受重创,他多年积攒的家底,依旧足够他在异地安稳度日、从头再来。
可他万万想不到。
真正的绝杀死局,根本不在官府,而在前方前路!
马车缓缓驶出汾州城门,一路向西,行至城郊三十里的落风荒道。
这条官道偏僻荒凉,两侧山林茂密、荒草丛生,平日里极少有人通行,是三年前他洗劫沈家的旧地!
马车缓缓停下,前路被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彻底封堵。
黑压压一群人,立在风雪之中,气息冷厉,眼神冰冷,死死盯着马车。
车夫瞬间吓得亡魂皆冒,不敢动弹。
洛锦堂心头巨震,脸色惨白,连忙掀开轿帘,颤颤巍巍走下马车。
风雪吹乱他的发丝,寒意浸透全身,一股极致的恐慌,席卷四肢百骸。
为首一名青衫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冷,面容俊朗,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冰冷、沧桑。
少年缓步走出人群,目光死死锁定洛锦堂,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情绪。
“洛掌柜,别来无恙。”
洛锦堂盯着少年的面容,越看越熟悉,心底疯狂翻涌记忆,可始终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无比眼熟。
他颤抖着开口:“你……你是何人?你我素不相识,为何拦我去路?”
青衫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你不认识我?”
“可你绝对认识三年前,被你害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沈秋山!”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洛锦堂耳边!
洛锦堂双腿一软,瞬间瘫跪在雪地之中!
沈秋山!
是沈家后人!
难怪这般眼熟!眉眼轮廓,和当年的沈秋山,简直一模一样!
少年目光冰冷,字字泣血,声声刺骨:“我名沈砚辞。沈秋山,是我生父。”
“三年前,你用一张鹿皮毒局,构陷我沈家,毁我家业、囚我父亲、劫我家财,逼得我父郁郁而终,让我沈家满门流离失所、受尽屈辱!”
“今日,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当年如何毁我沈家,今日我便如何毁你洛家!”
洛锦堂浑身发抖,冷汗混着雪水,浸透衣衫,面如死灰。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四张羊皮入府、官府强压工期、缺皮难补、戚凛贪腐、高价买皮、精工成衣,再到皮袄莫名报废、被官府天价重罚、驱逐出城……
从头到尾!这根本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布局、环环相扣、耗时三年的复仇死局!
是眼前这个少年,沈砚辞,布下的滔天大局!
洛锦堂瘫在雪地,声音嘶哑:“是你……是你动的手脚?!那件皮袄……是你毁的?!”
沈砚辞淡淡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没错。”
“你当年用抻皮之毒计毁我沈家名声,今日,我便用无声秘术,毁你亲手所制的皮货,毁你家业、毁你名声、毁你一切!”
洛锦堂死死盯着他,满眼难以置信:“我全程精工细作,药水浸泡、防腐固皮,层层处理,你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在短短两月之内,彻底毁掉整件皮袄?!”
这是他最想不通、最不甘心的地方!
沈砚辞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瓶口微微倾斜,十几只细如尘埃、通体漆黑的小虫,落在他白皙的掌心。
小虫极小,肉眼几乎难以看清,微微蠕动,无声无息,看着毫无杀伤力。
洛锦堂皱眉:“这是……跳蚤?”
沈砚辞轻轻摇头,声音清冷:“非也。此虫名寒蚀蛊。”
“是我耗时两年,精心培育的噬皮蛊虫。”
随后,沈砚辞缓缓道出所有真相,一段隐忍三年、惊心动魄的复仇过往,缓缓揭开。
三年前,沈家家破人亡,父亲含恨离世,年仅十七岁的沈砚辞,带着仅剩的家人远走他乡,立誓复仇。
他深知洛锦堂心狠手辣、势力稳固、官商勾结,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唯有隐忍布局、静待时机、一击必杀。
他打听到洛锦堂垄断皮货成衣,最惜自己的手艺名声,最在乎自己的家产基业。
想要彻底摧毁洛锦堂,就要毁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让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尝尽自己当年的所有苦楚!
为此,他耗费重金,寻访深山蛊师,习得育蛊秘术。
他亲自深入晋北深山,蛰伏一年之久,追踪、捕猎珍稀黑青羊,驯化繁育,只为集齐成套顶级羊皮。
同时,他捕捉山间寒地跳蚤,以黑青羊鲜血为唯一饲料,日夜喂养驯化。
经过百日血饲驯化的寒蚀蛊,习性彻底变异。
它们终身贪恋黑青羊皮的血气与肌理,生命力极其恐怖,脱离宿主血肉,依旧可以存活六十天之久。
最绝的是,这种蛊虫体型极微,蛰伏皮革之内,无声无息、肉眼难查,不惧寻常防腐药水、不怕晾晒封存。
它们不啃皮毛,不毁外观,只会日夜不停,蚕食皮革内部的纤维肌理、破坏皮质结构、撑爆毛孔筋膜。
前期毫无破绽,光鲜亮丽,完美无瑕。
可一旦熬过四十天潜伏期,皮革内部彻底被蛀空,就会瞬间松弛、炸裂、脱毛、报废,彻底沦为废品!
外人查不出半点人为痕迹,只会归咎于成衣手艺不精、皮革劣质、制作偷工减料!
完美的嫁祸之术!
听完所有真相,洛锦堂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心底满是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他颤抖着发问:“可……我的皮袄完工之后,全程封存,旁人根本无法靠近!你如何将蛊虫放入皮袄之中?!”
沈砚辞轻笑一声,声音带着无尽的嘲讽。
这时,人群后方,缓缓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葛三!
那个送皮货、报消息、帮自己点破戚凛私吞羊皮的山货贩子!
洛锦堂瞳孔骤缩,瞬间彻底通透!
原来!从头到尾,葛三都是沈砚辞安插的棋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圈套!
葛三按照沈砚辞的吩咐,特意集齐五张成套顶级黑青羊皮,故意山道露面,故意被官府查获,故意泄露数量,引诱戚凛贪私吞货。
一步步逼迫自己陷入缺皮死局,不得不高价行贿、买皮补料、落入官府把柄!
皮袄精工完工之后,葛三借着帮忙跑腿、恭喜完工、欣赏新作皮袄的名义,登门拜访。
自己感念他提醒之恩,毫无防备,大方应允。
就是那短短片刻的观赏之机!
葛三趁人不备,将蛰伏好的寒蚀蛊,悄悄放入皮袄夹层之中!
蛊虫无声蛰伏,日夜蚀皮,完美潜伏两月,等到寒冬穿用之时,彻底爆发,一举报废整件御用皮袄!
环环相扣,步步绝杀!
而当年计划之外的变数——戚凛私吞羊皮、借机敲诈银两,非但没有打乱布局,反而让整个局变得更加完美!
既废了贪官,又毁了奸商,一举两得!
真相大白,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所有布局,尽数揭晓。
洛锦堂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漫天风雪之中,满心绝望。
他看着眼前冷静漠然的沈砚辞,彻底认输。
“我认了……所有罪孽,我都认!当年我害你沈家满门,今日你毁我家业,是我罪有应得!”
“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家老小,我愿散尽所有家财,只求家人平安!”
三年前,他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今日,他只求一线生机。
沈砚辞望着漫天飞雪,目光悠远,眼底满是历经沧桑的悲凉。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
“我不像你。”
“我父一生行善,从不赶尽杀绝。我沈家复仇,只为讨回公道、惩治恶人,不为屠戮无辜。”
“当年你夺我家业、害我父命、辱我门楣,今日我便让你尝尽破产流离、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滋味。”
“罪孽由你一人承担,你的家人,我不动分毫。”
说完,沈砚辞转身抬手,一众黑衣人尽数退让,让出通行道路。
他不再看跪地忏悔的洛锦堂一眼,带着众人转身消失在风雪山林之中。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洛锦堂瘫跪雪地,泪流满面,浑身冰冷,无尽的悔恨吞噬心神。
他颤颤巍巍起身,拖着残破的身躯,爬上马车,催促车夫赶路。
他以为,噩梦到此结束。
熬过今日,尚可苟活。
可他万万没想到!
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马车前行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官道再次冲出一众手持刀棍的凶悍人影!
为首之人,衣衫破旧、满脸狰狞,正是被革除官职、永世不得录用的前捕头——戚凛!
戚凛丢了官职、毁了仕途、一无所有,满心怨恨,尽数记在洛锦堂身上!
若不是洛锦堂当堂出卖,他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得知洛锦堂被驱逐出城、携带仅剩细软家财远行,当即召集一众地痞无赖,埋伏官道,打算洗劫洛锦堂所有财物,报仇泄恨!
寒风呼啸,刀棍林立!
戚凛双目赤红,厉声怒吼:“洛锦堂!你毁我前程!断我生路!今日我便让你血债血偿!”
一众无赖蜂拥而上,瞬间围住马车,疯狂打砸、抢夺所有细软、银两、行囊!
短短片刻,洛锦堂仅剩的所有家产,被尽数洗劫一空!
彻底一无所有!
洛锦堂瘫坐在马车之中,看着漫天飞雪,看着洗劫一空的行囊,看着扬长而去的戚凛众人。
瞬间万念俱灰。
他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绝望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不断滑落。
冥冥之中,仿佛有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当年他在此地,洗劫沈家,逼死忠善之人。
今日他在此地,家产尽空,一无所有,流离失所。
亲手种下的所有恶因,终究,尽数回报己身!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一场横跨三年的连环死局,两场人心贪欲的极致算计,一众恶人的自食恶果。
世间所有恩怨情仇,终究逃不过一个公道轮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