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暗流:正道追查
青云宗的人到第八区展览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一辆深灰色悬浮车停在厂房区主干道入口,车门弹开,下来四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清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着。穿一件青灰色长袍,剪裁利落,胸口绣着内门执事的标记。通玄境中阶,灵气收得很紧,步子不急不缓,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凝气境巅峰的弟子,一左一右。再后面是个背医疗检测箱的年轻女修,扎着马尾,表情绷得很紧。苏清鸢走在最后。
年轻同伴还守在师兄的尸体旁边。
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师兄肩膀上,好像怕人冷似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随时会倒。听见脚步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先呕出一口酸水。医疗女修紧走两步扶住他,拧开一瓶安神药水往他嘴里灌。他呛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总算咽下去了。
内门执事蹲到尸体旁边,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外套。看了一眼。
死者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皮肤灰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缩着,露出两排干瘪的牙齿。他翻开死者的眼睑,瞳孔已经完全浑浊,像两粒泡坏了的玻璃珠。又伸手按了按腹部,指头陷下去,内脏硬邦邦的,没了弹性,按起来像按一块放久了的冻肉。他收回手,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心拧了一下。
“死亡时间。”
“大约四十分钟前。”年轻同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发作到死,不到五分钟。先是腿软,然后说胸口闷,喘不上气,然后就……就没了。我做了急救,按胸口,人工呼吸,能做的都做了。没用。他死得太快了。”
内门执事看向医疗女修。女修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便携式检测仪贴在死者胸口,屏幕上数据跳了几跳,稳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生理指标在死亡瞬间都处于异常加速衰老状态。细胞分裂速度超出正常值几十倍,器官组织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本该持续数年的自然衰退。”她抬头看向执事,停了一下才继续,“像是某种急性衰老类异象污染。但现场环境数据完全正常,没有任何污染因子残留。我做了三次采样,结果都一样。”
“尸检能确定死因吗?”
“初步判断是多器官功能衰竭。”她把仪器收好,站起来,声音压低了些,“但具体触发机制没法确定。需要运回宗门做进一步解剖。这里……这里的条件不够。”
内门执事站起来,目光扫向展览馆方向。圆形建筑在暮色中灰扑扑地蹲着,正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
“他死之前有没有异常行为?”
年轻同伴犹豫了一下。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又搓了搓脸,声音还是抖的:“他说头晕,说觉得房间在扩大。还有……”他顿住了。
“还有什么。”
“他死之前在展览馆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人影。站在东侧通道口里面。”年轻同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说有人站在那里。但我的探测仪显示没有任何异常。等我回头再看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个区域的异常波动浓度很高,我在里面也出现了短暂的幻境反应。可能是幻觉。可能。”
他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内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看向苏清鸢。苏清鸢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罗盘的边缘。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苏师妹,你上午来过这里。”
“是。我用罗盘定位到了异常波动的源头,就在展览馆内部。”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波动强度超出了我的处理能力,我没有进去。在外面观察了大约十分钟后撤离。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建筑内部。至少——”她顿了一下,“我的感知中没有捕捉到任何生命迹象。”
内门执事点了点头。他吩咐两个弟子把尸体装进运输袋运回车上,动作要轻。然后带着医疗女修和年轻同伴往展览馆方向走。苏清鸢跟在后面,手还搭在罗盘上。
他们进入展览馆正门,站在环形展厅入口处。内门执事展开感知,通玄境中阶的精神力覆盖了整个展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里的异常波动浓度比他预想的高出很多,而且呈现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律性变化。波纹从展厅中央的下沉展区向外扩散,频率低沉而绵长,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心跳。不快,不慢,稳得让人不舒服。
“这个波动模式不像自然异象。”内门执事低声说,嗓音压在喉咙里,“异象污染通常是无序的、杂乱的。但这个区域的波动有明确的节律,有稳定的频率。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周期性活动。”
苏清鸢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下沉展区深灰色的地面上。她没接话。
但如果是一个活的东西正在经历某种变化,波动就会有节律。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同伴说的话——一个人影,站在东侧通道口里面。她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如果真是遗物苏醒,价值不可估量。”内门执事继续说,声音里没什么贪婪的味道,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但那个弟子的死因也很明确,急性衰老。这种杀伤模式不像普通魂道遗物能做到的。我需要向宗门汇报,调更高阶的探测设备来。”
他带着人退出展览馆,回到停车点。天色已经全黑,厂房区一片漆黑,悬浮车的大灯照亮了前方一小块地面,光圈之外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内门执事用通讯器向宗门汇报了情况。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他讲了三遍才把关键信息传完。回复很简短:原地驻守,等待进一步指令。
当晚,青云宗的队伍在展览馆外围扎营。两个弟子轮流值守,内门执事和苏清鸢在车内打坐休息。车里的灯调得很暗,苏清鸢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的手指一直搭在罗盘上。指针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们不知道,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废弃仓库里,南宫聿川正坐在黑暗中。他的感知覆盖着整个厂房区。
青云宗队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呈现。他们进入展览馆的时间、停留的时长、退出后的驻扎位置,全部映射在他脑海中,像一幅摊开的沙盘。那个内门执事的修为在通玄境中阶,是迄今为止他在这片区域遇到过的最强者。但通玄境在神级规则面前依然脆弱。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让那个执事在几分钟内无声衰亡——心脏停跳,血液凝固,大脑枯萎,和那个死去的弟子一样。
如果再死一个内门执事,整个宗门都会震动,联邦层面甚至会启动最高级别的异常调查。他需要在神陨之前保持静默,确保梦魇之神的截胡不受任何干扰。说起来,他从来就不喜欢杀人。这种事没有美感,只有麻烦。
但青云宗的驻守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们就扎在展览馆外围,距离陨落场域核心不到三百米。如果梦魇之神陨落时他们还在原地,神级规则会直接冲击他们的神魂。通玄境的神魂强度或许能在冲击中存活,但会遭受重创。凝气境和炼体境——大概率会直接迷失在梦魇领域中,变成两具睁着眼睛的空壳。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会影响他的截胡。继承条件要求他全程在场。但如果场域外围有通玄境高手驻守,他就无法自由进出。他需要在青云宗进一步增援到达之前完成截胡。或者,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南宫聿川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先想到的是等。青云宗得到回复是“原地驻守”,说明他们短期内不会撤走。但如果梦魇之神陨落时他们都在场域外围,神级规则冲击会让他们自顾不暇,反而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这个方案最省事,代价也最小。风险在于,通玄境的内门执事可能在冲击中保持部分清醒,察觉到场域核心区有异常。
然后他想到主动引导。在陨落前制造一些外围异常事件,把青云宗的注意力引向别处。比如在厂房区北面制造一次小型规则波动,让他们误以为异常源头在那边。这法子有用,但有点脏。而且有被识破的风险。他的精力需要集中在截胡上,分心去布置假象,容易出纰漏。
最后一个方案——提前进入核心区。
现在就回到展览馆,在陨落倒计时归零之前一直待在下沉展区内部。这样青云宗的人就算进入展览馆,也不会在核心区看到他。因为核心区的梦魇规则会形成天然的感知屏障,凡俗修行者的感知无法穿透。就像那个年轻同伴说的——探测仪显示没有任何异常。仪器看不见,眼睛也看不见。
第三种最稳妥。但需要他长时间停留在梦魇场域核心区内部。虽然他的神级体质对梦魇规则有完全抗性——侵蚀不进去,幻惑也迷惑不了他——但长时间暴露在同级规则场中可能会引起神格共振。抗性防的是侵蚀,共振是另一回事。就像穿着最好的防火服站在火里,衣服烧不坏,但热辐射还是会让皮肤发烫。不过这个信号只有同等级的存在才能感知。凡俗仪器和修行者,什么都捕捉不到。神级以下,在他的感知里基本等于瞎子。
南宫聿川权衡了片刻。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从仓库残墙的缺口处闪出去。夜色浓重,没有月光,厂房区的废墟在黑暗中只剩模糊的轮廓。他沿着荒地向南走,绕了一个大弧线避开青云宗的营地灯光。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从展览馆东侧靠近。
东侧货物通道的门还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状态——半掩着,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他侧身挤进去,穿过漆黑走廊,进入环形展厅。展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正门方向透进来极微弱的光线,在地上拉出一道灰白色的长条。他走到下沉展区边缘,迈下台阶,走进深灰色区域。
脚下踩到深灰色水磨石地面的瞬间,周围的空间再次扩张开来。墙壁退到远处,穹顶升高,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变得模糊。这种感觉他已经在两天里经历了三次,但每一次都让他后脑发紧。他站在原地适应了几秒,然后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来。
梦魇之神的规则余韵包裹着他。衰亡与幻惑两枚神格在体内自动加强运转,将同级规则的侵蚀完全隔绝在外。他处在梦魇领域的核心,却是这片领域中最清醒的存在。
南宫聿川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视野角落里,梦魇之神的倒计时在跳动。还剩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闭上眼,感知覆盖整个展览馆外围。青云宗的营地亮着灯,两个弟子在车外巡逻,脚步规律而困倦。内门执事在车内打坐,呼吸绵长。苏清鸢在另一个角落闭目调息。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神陨做着错误的准备。
他收回感知,把注意力集中在倒计时上。黑暗中,时间安静地流逝。
但他不知道,苏清鸢在闭目调息时,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睁开眼,看向展览馆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罗盘握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