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庆历三年,秋。
浙东雁荡山连绵千里,层峦叠嶂,山深林密,常年被氤氲白雾裹着。山间湿气极重,常年不散,沾在人衣衫上,凉黏黏的贴在皮肉上,挥之不去。深山腹地藏着一座古寺,名唤静心禅院。
这禅院始建于隋末,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青瓦斑驳,石墙生苔,山门老旧得发黑。寺中香火早已凋零,山下百姓大多迁往集镇,无人再入山拜佛。偌大一座古寺,只余下一名老僧独守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寂然度日。
寺中有一处后院,是整座禅院最僻静的地方。
院内植满千年古木,松柏参天,樟叶蔽日,枝桠交错纠缠,遮得庭院终日不见暖阳。即便正午时分,院内也阴沉幽暗,风穿枝叶,会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低声啜泣。地上铺满厚厚的腐叶,经年累月堆积,踩上去绵软无声,还透着一股腐朽草木混着淡淡檀香的怪异气味。
这般清幽僻静之地,是读书人闭门苦读的绝佳去处,却也藏着外人不知的阴诡玄机。
本年秋闱落地的书生,名唤苏砚辞,年方二十二。
他家境清贫,寒窗苦读十数载,一心求取功名,奈何时运不济,接连两次乡试落榜。心有不甘的他,听闻雁荡山古寺清净无扰,便备了简单行囊,千里奔赴山中,恳请老僧容他寄宿后院,潜心苦读,以待来年秋闱。
老僧法号尘空,年逾古稀,眉目清癯,神色淡然,常年缄默少言。他打量了苏砚辞许久,最终点头应允,将后院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供他栖身读书。
自此,苏砚辞便在这深山古寺定居下来。
他性子孤僻执拗,一心扑在诗书之上,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诵书,夜半方才熄卷休憩。三餐饮食,皆是老僧每日定时送来,一碗粗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粥,寡淡无味,却足够果腹。
整日与笔墨书卷为伴,与世隔绝,无市井喧嚣,无人情纷扰。
起初苏砚辞只觉庆幸,庆幸得此清净地,可潜心修学,洗刷浮躁。可日子一久,深山古寺的死寂,渐渐压得人心头发闷。
院内终日寂静,除了风声叶落,再无半分人声。白日尚且还好,待到入夜,整座山林静得可怖,连虫鸣都彻底消寂,只剩古木阴影重重,笼罩着整座小院。油灯摇曳的微光,只能照亮方寸书桌,余下无边黑暗,死死裹着厢房。
入寺半月,怪事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细微的异样,细微到让人只当是读书疲惫产生的幻觉。
每至夜半更深,苏砚辞伏案读书之际,耳边总会萦绕一丝极轻极柔的女子低语。那声音细若蚊蚋,飘忽不定,贴着耳畔流转,听不清字句,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幽香。香气不是檀香,不是草木香,是一种极淡的冷馥花香,幽幽绕鼻,经久不散。
他每每闻声抬头,环顾四周,门窗紧闭,院落空空,一无所有。
厢房只有一扇木门一扇木窗,皆是老旧木料,缝隙严密,夜风都难以灌入,更别说有人悄无声息靠近。
苏砚辞只当是自己日夜苦读,心神耗损过度,生出了幻听幻嗅。他压下心底异样,不曾深究,依旧日夜苦读。
可怪事,从未停止。
往后数日,愈发诡异。
夜半读书时,桌案上的毛笔会无故自行摆正,散乱的书卷会悄然叠放整齐,微凉的茶盏会变得温热适口。他深夜困倦伏案小憩,恍惚间总能感觉到一缕轻柔的凉风拂过面颊,驱散疲惫,还有一丝细腻温软的触感,轻轻拂过他的鬓边发丝。
那触感极轻极柔,绝非夜风草木能及,带着鲜活的温润,清晰得诡异。
苏砚辞心底的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礼教,不信鬼神妖邪。可亲身经历的桩桩件件,全都超脱常理,由不得他不心生忌惮。
他也曾私下询问老僧尘空:“师父,这后院厢房,往日可曾有人居住?是否有什么古怪传闻?”
尘空老僧垂眸捻珠,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回话:“古寺千年,岁月悠长,过往之人无数,皆为浮生过客。心净则境净,心邪则境邪。施主潜心读书,莫要心生杂念,自扰心神。”
寥寥数语,模棱两可,不曾解惑,也不曾否认。
苏砚辞听得心头迷雾更重,却也不好再三追问,只能压下疑虑,照旧度日。
转眼入寺满月。
这一夜,秋雨淅沥,绵绵不绝。
雨点敲打着青瓦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遮盖了山林原本的死寂。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月,整座古寺沉入无边幽暗之中。
苏砚辞读到三更时分,只觉心神倦怠,眼皮沉重无比。他放下书卷,趴在桌案之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油灯未熄,灯火摇曳,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忽明忽暗,晃动出扭曲怪异的影子。
半梦半醒之间,周遭的雨声仿佛骤然褪去,天地间瞬间寂静无声。
一缕清冷馥郁的花香,骤然浓郁数倍,将整间厢房填满。
苏砚辞的意识昏沉朦胧,却清晰感觉到一道轻柔的身影,缓缓走到他的身侧,静静落座在他的床头边。
触感真实无比,没有半分虚幻。
紧接着,一缕温柔微凉的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间,动作缱绻温柔,带着跨越岁月的缱绻与落寞。
一道女子的轻音,幽幽在耳畔响起,凄婉又温柔,藏着千年的执念与深情:“整整三百年了,我守在这古寺深院,等了你三百年。今日终于能坐在你身侧,看你安睡模样,我这三百年的孤寂,总算有了归处。”
这声音空灵澄澈,不似凡间之人,字字入心,让昏沉睡梦中的苏砚辞,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温热暖意。
无端的欢喜,无端的安稳,包裹了他的心神。
女子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极致的期许,继续轻声道:“这一世,我不求富贵,不求仙缘,只求与你朝夕相伴,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分毫。”
话音未落,一声极轻的哽咽响起。
一滴冰凉的水珠,缓缓坠落,精准落在苏砚辞的唇瓣之上。
入口是清苦又酸涩的咸味,是泪水独有的滋味。
梦中的苏砚辞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好咸……”
就是这一声呢喃,骤然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他猛地惊醒,双目骤然睁开,浑身瞬间绷紧,心头惊起滔天巨浪。
窗外秋雨依旧,屋内油灯长明,灯火灼灼,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梦。
紧闭的木门窗,纹丝未动,密封严实。
而他的床头边,真真切切坐着一位身着素白罗裙的女子。
女子身姿窈窕,眉眼绝世,容颜清丽得不像凡尘俗物。肌肤白若凝脂,眉眼含烟带雾,一双眸子盛满了化不开的幽怨与深情。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半髻,余下发丝垂落肩头,衬得整个人空灵出尘,不染烟火。
她就静静坐在那里,身姿轻柔,眉目脉脉,一瞬不瞬地望着刚刚惊醒的苏砚辞。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砚辞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寒意骤起。
深更半夜,门窗紧闭,荒山古寺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