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凭空出现在密闭厢房之中,悄无声息,诡异至极。
他强压下心悸惊惧,坐直身子,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是谁?你如何进来的?”
女子闻言,眼底瞬间涌上浓郁的落寞与委屈,轻声幽幽说道:“我盼了你三百年,跨越悠悠岁月,只为与你重逢。我满心欢喜与你相见,你却满眼惊惧,步步疏离。难道我的模样,这般让你厌恶吗?”
苏砚辞定了定慌乱的心神,目光紧紧锁住眼前女子,理智飞速运转。
他饱读典籍,深知世间反常之事,必有妖异。
此女容貌绝世,气质空灵,悄无声息入密闭之室,昼隐夜现,绝非凡人所能为。
他沉声道:“你容貌绝世,毫无半分瑕疵,确实动人。可深更半夜,空山古寺,你凭空现身,不受门窗阻隔,超脱常理。你绝非人类,到底是何方精怪?”
女子闻言,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轻轻颔首,眉眼温柔依旧:“你心智通透,冷静自持,果然不负我三百年等候。我确实不是凡尘人类。你若想知晓我的来历,我便给你讲一段尘封三百年的旧事。听完之后,你便知晓一切因果。”
说罢,女子微微垂眸,指尖轻捻罗裙,缓缓道出了一段掩埋在岁月尘埃里,无人知晓的陈年往事。
三百年前,正值晚唐乱世,战火纷飞,世道动荡,百姓流离失所。
雁荡山脚下,有一座无名小村,村落偏僻闭塞,远离战火,得以苟安一隅。
村里住着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名唤温景辞。
温景辞自幼命苦,父亲早逝,只与年迈体弱的母亲相依为命。家中无田无产,全靠少年每日上山牧羊,换取微薄钱粮,勉强赡养母亲,苦难度日。
少年心性善良,天性悲悯,心怀仁善,待万物皆有温柔。每日上山牧羊,从不惊扰林间生灵,遇见受伤鸟兽,必会倾力救助,是远近闻名的善心少年。
那一年暮秋,风霜提前降临山林,草木凋零,寒意彻骨。
温景辞如常赶着羊群,进入深山牧场放牧。山林风声萧瑟,叶落纷飞,周遭安静得只剩羊群吃草的轻响。
忽然,天际传来两声尖锐凌厉的雕鸣,刺耳破风,打破山林寂静。
温景辞下意识抬头远眺,心头骤然一紧。
高空之上,两只体型硕大的铁爪金雕,正展翅俯冲,利爪寒光闪闪,死死追击着一道娇小的雪白身影。
金雕是山林猛禽,性烈嗜血,是狐族天生的克星。
那雪白身影,是一只尚未修出灵智、体型幼小的白狐。小狐身形稚嫩,四肢纤细,羽翼未丰,速度迟缓,根本逃不出两只成年金雕的合围追杀。
转瞬之间,金雕俯冲而下,利爪狠狠抓在小白狐的脊背之上。
凄厉的狐鸣短促尖锐,满是剧痛与恐惧。
小白狐被其中一只金雕抓着脊背,凌空提起,小小的身子不断挣扎颤抖,细碎的呜咽声让人于心不忍。
眼看就要被金雕带往高空,殒命雕爪之下。
牧羊少年温景辞,见状不及多想,心底只剩恻隐不忍。
他常年山间牧羊,闲来无事便练习投石,日复一日,练就了一身绝佳本领。百米之内,投石百发百中,精准无比。
千钧一发之际,他俯身抓起一块坚硬青石,聚力抬手,猛地掷向半空金雕。
青石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精准无误,狠狠砸在金雕的头颅侧面。
猛禽吃痛,高空身形一滞,利爪骤然松开。
小白狐小小的身子,从高空坠落,跌落在厚厚的腐叶堆上,侥幸保住性命,却已是遍体鳞伤。
两只金雕恼怒盘旋,不甘离去,在高空厉声鸣叫,威慑山林。
温景辞不顾危险,快步冲至小白狐身旁,俯身护住小小的狐身,扬手驱赶盘旋的金雕。
对峙片刻,金雕忌惮少年,迟迟不敢俯冲,最终盘旋数圈,振翅远去。
危机散去,少年低头查看怀中白狐,心头一阵酸涩。
小白狐脊背皮毛被利爪撕裂,皮肉外翻,血迹浸透雪白皮毛,触目惊心。腹侧还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细细的血珠不断渗出,浑身颤抖,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温景辞小心翼翼抱起伤痕累累的小白狐,温柔安抚,快步穿梭山林,四处寻觅止血疗伤的野生草药。
他细心捣碎药草,一点点敷在小白狐的伤口之上,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
那日傍晚,他不顾母亲担忧,将小白狐悄悄带回村落,安置在自家破旧柴房之中,每日采摘新鲜草药换药,投喂清水野果,日夜悉心照料。
日复一日,温柔相伴。
在少年的精心养护之下,小白狐的伤势日渐愈合,原本微弱的生机一点点复苏。
整整月余,小白狐彻底伤愈,皮毛重新变得蓬松雪白,灵动可爱。
温景辞不舍生灵被困,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抱着小白狐来到山林深处,温柔放手,将它归还给山野天地。
放生那一刻,小白狐没有立刻逃窜。
它回身伫立,仰头久久望着温柔善良的少年,狐眸澄澈,似有灵性,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掌心,随后才转身跃入密林,消失无踪。
无人知晓,那只小白狐,乃是山野百年难遇的灵狐血脉,天生自带修行根骨,通灵知恩。
那一次救命之恩,它尽数记在心底,刻入灵核,永世难忘。
为报少年救命之恩,小白狐在山林立下千年誓愿。
它要潜心修行,褪去兽身,修得人形,修得绝世容貌,他日寻到少年轮回之身,伴他左右,偿他恩情,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自此,灵狐隐入雁荡深山,吞月华,纳灵气,历寒暑,渡雷劫。
三百年孤寂修行,三百年日夜苦修,受尽山林孤寒,熬过无数生死劫难,硬生生褪去狐身,化为人形,修成绝世女子模样。
而当年善心牧羊的少年温景辞,早已在晚唐乱世中,寿终正寝,坠入轮回,历经数世轮转。
这一世,他褪去布衣凡身,转世为寒窗书生,便是如今寄宿古寺苦读的苏砚辞。
故事讲到此处,白衣女子抬眸望向苏砚辞,眼底深情缱绻,藏着三百年的孤寂与执念。
她轻声道:“我便是当年那只被你救下的小白狐。三百年苦修,三百年等候,只为今日与你重逢。你前世善心渡我一命,我今生愿倾尽所有,伴你余生,偿还三百年前的恩情。”
整段往事娓娓道来,凄婉绵长,字字皆是岁月沧桑,句句皆是深情执念。
换做寻常凡人,听闻这般三生宿命、狐仙报恩的奇遇,必然感动动容,欣喜不已。
可苏砚辞听完所有过往,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愈发清醒冷冽。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不带半分犹疑:“多谢你三百年修行等候,感念你前世今生的执念。可人妖殊途,阴阳有界,天道有序,万物各有归处。你为狐仙,超脱凡尘,我为凡人,碌碌书生。你我命格殊异,道途不同,终究无法相守相伴。前世因缘,已然随风消散。今生你我,便当各自安好,互不牵绊。”
直白的拒绝,清冷决绝,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妥协。
白衣女子闻言,眼底的柔光微微黯淡,落寞漫上眉眼,却没有半分恼怒,半分怨怼。
她轻轻摇头,声音温柔依旧:“我名唤清芜。三百年修行,我只为你而来,不求仙道,不求长生,只求一世伴你。你此刻不认我,无妨。我不会打扰你读书修行,不会牵绊你功名前程。我会日日相伴,默默守候,静待你心生温柔,静待你甘愿接纳我这三百年执念。我无悔等候,亦无惧疏离。”
自此,古寺后院,诡异的相伴,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