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礼毕,殿中肃穆渐生,天庭正统雅乐,自此开篇。
晏龙上前一步,朗声唱道:“天宫乐舞——”
三十六名天庭乐工自殿侧鱼贯而入,分列大台两侧。编钟在东,玉磬在西,琴瑟居前,竽笙在后。乐工们各执其器,站定之后,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一和应龙回到高台侧方落座。
编钟先起。第一声落下来的时候,殿顶的琉璃灯火跟着震了一下。玉磬接上,琴瑟随之铺开,竽笙最后收拢。乐声从殿中升起,一层一层往上走,像是云从地面聚到天上。《云门》是远古天庭的雅乐,奏的是天地初开、云气初生的旧事。三十六名乐工,三十六件乐器,乐音敛而不泄,厚重绵长。
八方席位上的诸神静静听着。这一曲天庭雅乐,不只是助兴,更是天庭向八方来客,展露自家礼乐根基。
四方诸侯席,黑齿王端着酒盏,迟迟未饮。钟磬声声入耳,他目光凝在殿中,片刻之后,缓缓将酒盏搁回案上。季厘王、中容王、鲲鹏王随之放下酒器。四家随行乐工早已退至殿侧,案边陈列的本土乐器,与天庭三十六件重器相较,高下已然分明。几人不动声色,彼此暗中对视一眼,各存思量。
五方君侯席,凿齿指尖落在膝头,随乐声轻轻叩击,暗合节拍。修蛇凝神聆听,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九婴端坐不动,面前的酒液渐渐失了温度。封豨抬手拿起酒盏,旋即又轻轻放下。大风独坐末席,自始至终身姿未改,却敏锐捕捉到乐中一段旋律,竟与青丘古调隐隐相通。他缄默不言,只静静听完整曲。
四海龙王席,四龙君脊背挺直。东海龙王一手轻搭膝头,不碰酒盏。
巫族席位,禺强与祝融静坐不动。禺强面色沉敛,细细分辨乐音,试图从中寻见巫族古乐的根基,听至末尾,终是一无所获。祝融亦凝神静听,曲终,抬手将面前酒盏推远一寸。
七位山神席,孽摇頵羝居首,默然聆听。身侧大言压低声音:“这乐,比咱们东荒的祭日乐更沉厚。”孽摇頵羝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文臣席上,女娲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安坐不动。晏龙侍立她身后半步,怀中捧着礼册。武将席,风伯、雨师端正身形,猰貐撤去碗箸,毕方、诸犍、勾陈、腾蛇尽数停下闲谈。
钟山王世子黄龙一席,依旧寂静。案上酒盏满盈,分毫未动。《云门》奏至尾声,他抬眼淡淡扫过殿中三十六名乐工,转瞬垂眸,重归静默。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帝俊端坐主位,默然不语。羲和亦不曾开口。
晏龙上前一步,朗声唱道:“四方诸侯献礼——”
黑齿王起身,朝高台主位拱手。他代表东方疆域的部族,是东荒之主。他带来的东荒乐工上前,共十二人,分两列站定。左列六人执陶埙,右列六人执陶鼓。
陶埙先起。左列第一人吹出第一声,声音不高,但很稳。第二人跟上,和第一声叠在一起。第三人、第四人依次进来,六只陶埙合成一道音墙。右列的陶鼓是在埙声铺开之后才落的。第一记鼓落下来,殿内的灯火晃了一下。第二记、第三记跟着落下,一记比一记沉,一记比一记慢。一曲《东荒祭日》奏完,黑齿王回身落座。他坐下的时候,西面五方君侯那一席,大风抬了一下眼。
季厘王起身。他代表西方疆域的部族,是西域之主。西域乐工八人上前,手里执的是一种细长的弦器。拨弦的时候,声音发脆,像是风吹过干裂的戈壁。八人分两拨,一拨拨弦,一拨顿足。一曲《戈壁弦歌》奏完,季厘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中容王起身。他代表南方疆域的部族,是南疆之主。南疆乐工十人上前,手里执的是竹管和铜铃。一曲《南疆竹铃》奏完,中容王退回席位。
鲲鹏王起身。他代表北方疆域的部族,是北地之主。北地乐工十人上前,手里执的是石磬和皮鼓。一曲《北地石鼓》奏完,鲲鹏王退回席位,两手搁在膝上,没有碰酒盏。
四家献完。东荒陶埙、西域弦器、南疆竹铃、北地石磬。四方疆主各自亮出自家底蕴。
七位山神席上,孽摇頵羝看完四家献礼,偏头对大言低声说了一句:“东荒的陶埙,比咱们祭日山上用的多两支。”大言点了一下头。
晏龙扬声唱道:“五方君侯献礼——”
大风起身。他代表五方君侯中的东方一脉,是青丘君。他带来的青丘乐工缓步上前,怀中旧琴琴身布满裂纹,琴弦松缓。可乐工指尖一拨,清泠琴音漫开,满殿诸神都听得明白——这是青丘桃林尚存之时流传下来的远古曲调,名为《青丘旧调》。大风静立席前,目送乐工奏完全曲。乐音停歇,他抬眸望向主位,片刻之后垂首归位。
修蛇麾下洞庭乐工上前。八人各执一根长短不一的竹管,竹管浸在水盆之中。一曲《洞庭水乐》奏完,殿内南面席位的案角上,残留的水汽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