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只剩下十余名心腹悍将与谋士王致世。
方才的喧嚣酒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肃杀。
齐欢坦言，他并不惧怕陈武。
“陈武用兵，四平八稳，跟刻在书里的一样，不出错，也别想有什么惊喜。”
“他守城还行，要是野战……”
齐欢一声冷哼，满脸都是不屑。
那名请战的独眼壮汉瓮声瓮气地问：“那大帅忌惮何人？”
齐欢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灯火在里面碎成一片。
而后，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杯沿，吐出三个字。
“谢临川。”
此名一出，堂中大部分从北朔关跟出来的老将，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们自然认得谢临川，甚至有些人就是谢临川手下。
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柄，有人则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角落里，那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就是王虎。
当初在亲卫营，被谢临川一招卸掉手臂的王虎。
此刻听到这个名字，那条手臂仿佛又开始钻心地疼。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畏惧谢临川一拳一脚的武力，而是畏惧那个人算计人心的手段，畏惧那种不动声色间，便能让你掉进万丈深渊的阴冷。
新加入的几名常州降将，眼看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卒，竟因为一个名字就个个噤若寒蝉，不由得面面相觑，心底发毛，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齐欢将众将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指望这群只懂冲杀的大老粗去对付谢临川，跟派一群羊去围剿一头老虎没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转向了始终安静坐在末席的谋士，王致世。
“致世可有良策？”
王致世对着齐欢拱了拱手，清瘦的脸上浮现一抹智计在握神色。
“在下确有一计，既可助大帅破关，亦可解大帅心腹之患。”
“讲。”
齐欢做了个手势。
王致世不急不缓地说道：“近些日子，属下在常州境内，时常能听到谢临川爱民如子的名声，此人收买人心的手段，已炉火纯青。”
“属下特意遣人查过，谢临川此人，行事看似低调，实则野心滔天，无论是在黑山私铸甲械，还是公然收拢数万流民，都在悄然积蓄力量，若非大帅您及时举兵，吸引了朝廷的目光，恐怕此刻那黑山，早就被京营围得水泄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日后大帅若要逐鹿天下，此人，必是您最大的对手。”
“但此刻，”王致世话锋一转，“大帅与他，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齐欢眼底精光一闪，几乎是瞬间便领会了：“大晋。”
“然也。”
王致世点点头，“大帅何不修书一封，遣人送往云径关，呈于谢临川，信中言明，愿与他联手，南北夹击，共破陈武，事成之后，冀州归他，常州归您。”
此言一出，独眼壮汉等人眼睛一亮，立刻叫好。
“妙啊！那姓谢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会动心！”
“就算他不动心，这信只要一送到，陈武能不怀疑他？”
齐欢却是缓缓摇头，否决了：“计是好计，但太浅了，陈武不是蠢货，谢临川更不是，他二人一眼就能看穿这是离间计，起不到什么作用。”
王致世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齐欢会有此一问。
“大帅莫急，这只是第一步。”
“此计的目的，并非真要离间他二人，而是要在陈武心中，在云径关十万大军所有人的心中，埋下一根刺，一根名为‘谢临川不可信’的毒刺。”
说着，王致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离开坚固的云径关，向西北方向划去，最终，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常州与冀州之间，能过人的，绝非只有云径关一条路。”
“此处，乃汾水。”
“今岁天旱，常州尤甚，汾水水位必定大减，属下月前已派人探查过，下游多处河段已露出河床，而且水浅流缓，足可供步卒涉水而过，只是此路崎岖，耗时颇多。”
王致世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回响，不带一丝感情，却让所有武将都感到一阵寒意。
随后王致世目光灼灼看向齐欢
“属下料定，此刻云径关内的陈武，正为整军一事焦头烂额，绝不敢轻易出城野战，我军主力只需在关外摆出强攻的架势，便可将他死死牵制住。”
“与此同时，我们分一支精兵，经汾水绕道，渡河之后，直插其侧翼，袭扰粮道！”
“陈武得知侧后受胁，必定分兵来救，可他手下，有谁可用？”
王致世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常州败军，已是惊弓之鸟，不堪大用，各郡县兵马，又各怀鬼胎，谁肯拿自己的家底去拼命？陈武唯一能信的，只有京营，可京营是他的中军根本，轻易动不得。”
“如此一来，这个领兵前往汾水，堵截我军的差事，最可能落在谁的头上？”
齐欢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谢临川！”
王致世抚掌道：“正是，陈武手下无人可用，想要独自领军作战非谢临川不可，有那封‘离间信’在前，陈武未必会留谢临川这个危险因素留在关内，派他去执行这份苦差事，既能削弱谢临川的实力，又能借我军之手试探其忠心，一举两得，他何乐而不为？”
“届时，我军偏师在汾水对上谢临川，先不论战果如何，只要我军在云径关阵前放出风声，就说‘谢临川已率部归降大帅’，云径关内会如何？”
“军心必乱！”
一名将领激动地拍着大腿，“陈武军中因为有那封信的缘故，本就上下猜忌，就算陈武自己信谢临川，他也堵不住那七万杂牌军的嘴！”
齐欢彻底明白了。
这一环扣一环，简直是要把谢临川往死路上逼！
他忍不住补充道：“若是陈武不派谢临川去，也必派旁人，派去的是酒囊饭袋，正中我军下怀，挡不住我军偏师，我偏师便可长驱直入，绕至云径关之后，与其主力前后夹击！而且……”
齐欢看向王致世，眼中满是欣赏：“我了解谢临川，他一定会主动请缨，领兵去汾水！”
因为谢临川那种人，绝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一群庸将手里。
“然也。”
王致世躬身道，“大帅既忌惮谢临川，将他从云径关这铁桶里调出来，便是釜底抽薪，如此，既分了云径关的兵，又避免了我军神甲卫在攻城时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他当然知道，那五百副让常州官军闻风丧胆的精甲，是从何而来。
然而，齐欢却摇了摇头。
“不。”
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炽热战意与野兽般贪婪的光。
“云径关随时可破，但能一举解决谢临川，并且……再弄到一批精甲的机会，可不多。”
他决定了。
他要亲自去汾水！
他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位昔日的袍泽，要让他亲眼看看，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北朔关那个只知道埋头冲锋的武夫！
“大帅三思！您是主帅，岂可亲身犯险！”
众将大惊失色，纷纷劝阻。
齐欢却心意已决。
他有绝对的信心。
因为，他早已不是凡人。
他相信，只要自己在谢临川面前，展露出修仙者的力量，那个聪明人，绝对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当然，这些话，他只在心里想。
齐欢站起身，大手一挥，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传令！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按原计划开拔，进逼云径关！”
“王虎！”
王虎与一旁的常军猛地抬头，大步出列：“末将在！”
“你领本部八千兵马为偏师先锋，绕路汾水，记住，只骚扰，不决战，等我的军令。”
“末将遵命！”
王虎眼中闪烁着异样复仇的火焰。
“我，亲领一万精锐，为后军。”
齐欢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过，开战前几日，我会在云径关外露面，之后，此地中军大帐，只竖我的帅旗，不见我的人！”
最后，他转过身，对着清瘦的谋士王致世，竟是微微躬身一礼。
“云径关大营，在我不在时，便全权托付给王先生了。”
而后，他虎目扫过堂内所有将领，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见王先生，如见我本人，有违令者，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