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那天,天还没亮,张狂就到了七号台。
他习惯了早到。穿上甲胄需要一个时辰,三百六十层甲片,一层一层扣上去,扣一层,心里就静一分。扣完最后一层,他就站定了,从站姿到呼吸,都调整成一块铁的样子。
八百年了,每一场都是这么过来的。上台前把自己变成铁,下台后再慢慢变回人。但变回人的过程一年比一年长,最近这一百年,他几乎不怎么变了,甚至睡觉都穿着甲。
有人劝过他:张狂,你这甲还是脱了吧,人又不是乌龟。
他答不上来,没有甲,他站在人群里,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手,随时会伸过来推他一把。
台子四周渐渐挤满了人。有昨夜看完直播连夜赶来的,有占不到位置跑到树的,还有卖灵瓜子灵茶水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是来看“铁壁”张狂的,也是来看那个小豆丁的。
锣声一响,张狂先上的台。他一步一步走上来,每一步都踏得地砖嗡嗡作响,玄铁战甲在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走到台中央,往那儿一站,台子往下沉了半寸。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
八百年的玄铁战甲,天外陨铁混着玄龟甲片打造的,一共三百六十层,穿齐了重逾千斤。张狂穿着它上台,从来不用动手。对手打,打不动,耗也耗不过。
上一届大比,他以金丹后期的修为,活活耗赢了一位元婴初期。
“铁壁”之名就是这么来的。
然后诺诺上台了。粉裙子,包包头,斗笠挂在背后,手里举着今天这颗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最大,糖衣最亮。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就这么立在台中央。
天镜把这一幕放得大大的。万域寂静了一瞬,然后不知哪里先笑出了声,笑声如潮水,卷过一座座看台。
张狂低头看着面前的小不点。
小不点也就到他膝盖那么高。他得把腰弯下去,才能看清她的脸。
“娃娃。”甲胄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张狂,不占小孩便宜。昨日说的话今日作数:让你三招。三招之内,能让我退半步,我把这身甲吃了。”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起哄:“吃了!吃了!”
诺诺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哥哥。”她说,“你的衣服好重呀。”
张狂愣了一下。八百年了,上台的对手,有骂他的,有求饶的,有上来就放大招的,从来没有人,第一句说的是这个。
“不重。”他说,“习惯了。”
“骗人。”诺诺说,“重的东西穿久了,肩膀会疼的。诺诺的百宝囊装满了都嫌沉,你这个比诺诺的袋子重好多好多倍。”
台下笑声小了些。有人觉得这话天真得可笑,有人却不知怎么的,笑不太出来了。
张狂沉默片刻,道:“你出招吧。三招。”
诺诺没有出招。
她围着张狂,慢慢地走了一圈。
甲片哗啦啦地响。张狂站在原地没动,任她看。八百年,多少人围着这身甲看过,从没人看出来有什么破绽,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能看出什么?
诺诺看得很认真。她踮着脚,看甲片的纹路,看甲缝里的铜钉,看头盔上那道被岁月磨平的划痕。
她还侧过耳朵,听风从甲缝里挤过去的哨音,听甲片被衣摆碰出的细响,叮,叮,像谁家檐角挂了串小铃铛。她踮起脚来,指尖碰了碰胸甲最底下那片甲叶的边,那里磨出一圈毛边,蹭着指腹,毛毛的。
然后她轻轻摸了摸那片胸甲。
台下有人笑:“摸什么摸,那是玄铁——”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天镜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小娃娃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甲面上,像贴着一块大石头,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会儿,说:
“硬硬的,凉凉的。”
她顿了顿。
“可是里面,暖暖的呀。”
张狂的呼吸,停了一拍。
玄铁战甲三百六十层,密不透风,寒暑不侵。八百年里,有人夸它坚韧,有人骂它赖皮,但就是撼不动它分毫。
从来没有人说过,里面暖的。
但里面确实暖,甲胄里的人,是活的,是热的。这点,张狂自己都忘了。
他的记忆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
很多年以前,他也曾是个不披甲的孩子。那时候他体弱,总被人欺负,被推倒在泥里,被抢走手里的干粮。他哭着问师父,为什么他们都打我。师父说,因为你弱。他问,那怎样才能不挨打。师父说,你把自己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打不着你,就行了。
于是他打造了这身甲胄。一层又一层,直到三百六十层。
后来果然没人再打他了,也没人再碰过他的身体了。
八百年,他包裹在甲里面,听惯了拳脚砸在甲片上的闷响,听惯了对手的咒骂和喘息。甲外很吵,甲里很静,静得有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早就分不清,这身甲是他穿的,还是他就是这身甲。
而现在,一个小娃娃把手掌贴上来,隔着他八百年的铁壳子,说:里面,暖暖的呀。
那道裂缝,从记忆,一路裂进了道心。
咔。
很轻的一声,台下几乎没人能听见。
但是张狂听见了,林洛也听见了,还有观礼台上那几位白眉老者。
第二声,咔。
玄铁胸甲的正中央,就是诺诺手掌贴过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
是甲自己松了,护道之器,与道心同息,道心动,甲自解。
第三声,第四声。裂纹爬开,一片甲叶脱落,当啷一声砸在台面上,又一片,又一片。三百六十层玄铁,如春冰遇暖,一层一层,从那位铁塔般的修士身上剥落下来。
甲片落了一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甲里的人露了出来。
台下所有人都呆住了。八百年,没人见过“铁壁”张狂甲下的模样。他竟一点也不魁梧,瘦削白净,眼眶通红,站在一地甲叶中间,像一个刚从长梦里醒过来的人。
诺诺仰着头看他,有点紧张:“哥哥,你的衣服掉了……是诺诺弄坏的吗?诺诺赔你……”
张狂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台边的旗子都在抖。他弯下腰,一边笑一边抹眼睛,抹着抹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任它淌。
“不用赔。”他蹲下来,蹲到和诺诺一样高,声音哑哑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这身衣服,哥哥穿了八百年,穿得太久了。谢谢你,帮哥哥脱下来。”
他站起身,朝着主礼官的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场,张狂,认输。”
万仙台静了一息。
接着炸锅了。
“认输?!铁壁认输了?!”
“她出什么招了?她什么都没出啊!她就摸了一下!”
“摸了一下……甲就碎了?那是什么神通?!”
“碎了?不对……战甲……战甲是自己脱下来的!道心自解,护道之器自落。我师门古籍里有记载,可那是传说里的境界啊!”
天镜上,那一幕被反复回放:小娃娃踮脚,伸手,贴甲,一句“里面暖暖的呀”,铁山崩解。万域诸天,茶棚里、妖寨中、清修地,无数人霍然起身。
从这一天起,仙界多了一个词。
摸甲破防。
主席位上,赵副主席端坐如钟,脸色铁青。他缓缓转过头,问身旁幕僚,一字一字地问:
“这,也是运气?”
幕僚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浮空岛观礼席上,林洛的鱼竿尖,在云海上方轻轻点了一下。斗笠底下传出一声低笑。
“赤子道心,见本知源。”他慢悠悠地说,“她哪是破甲。她是把人看见了。”
周文渊的笔停在半空,停了足足一炷香,落下一行字:“第二轮观察:对象破敌之法,案例数,二。共性:均未出手。”
小满坐在角落,看着台上那个蹲下来和诺诺平视的身影,把这一幕从头到尾,记在了心里。
规程里没有这一条。是她自己想记。
退场的时候,诺诺先跑去观礼席找师父。
林洛还躺在那把椅子上,鱼竿收回来了,横在膝上。诺诺爬上椅子扶手,凑到他耳边,小小声地汇报:“师父,诺诺今天没打人哦。诺诺就摸了摸。”
“嗯,师父看见了。”
“那个哥哥哭了。”诺诺想了想,又补充,“可是哭着哭着就笑了。师父,这是为什么呀?”
林洛睁开眼,看了看台上满地的甲叶,又看了看台口那个捧着糖葫芦发呆的瘦削身影。
“因为他等这句话,等了八百年。”他揉了揉诺诺的包包头,“有的人打一万场也赢不了的东西,你一句话就替他赢回来了。”
诺诺似懂非懂:“诺诺赢了吗?”
“赢了。”林洛重新闭上眼,“行了,去领你的晋级牌吧。中午膳祖炖鱼。”
“好耶!”
散场时,诺诺被张狂叫住了。
脱甲的张狂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还不太习惯。他把一枚甲叶塞到诺诺手里。那甲叶被他摩挲得发亮,上头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贴身带着。”他说,“哥哥八百年的东西里,就这一片,是暖的。”
诺诺把甲叶收进百宝囊最里层,想了想,把手里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最大的糖葫芦,递给了他。
“给你。吃了心里更暖。”
张狂捧着那串糖葫芦,在台口站了很久很久。
而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描得极艳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红衣红裙,裙上金线绣着大朵的花。她指尖绕着一缕甜香,香气过处,旁边两个议论的修士眼神发直,傻笑起来。
南疆万花谷,毒姬,商陆。
她第三轮,对苏诺诺。
“感化?道心?”商陆轻笑一声,指尖那缕甜香绕得更欢了,“小孩子家的把戏。我这‘甜梦散’,连仙尊闻了都要做三天好梦。”
她望着诺诺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红唇轻启:
“明日,姐姐请你做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可都是假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