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玉玺(上篇)》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4520字 发布时间:2026-09-26

消失的玉玺(上篇)


我爹把我抱上马那天,我娘躺在路边。她的手垂在身子旁边,手指头微微弯着,像是要抓什么,又没抓住。我蹲下去摸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已经凉透了,像冬天河面上的石头。我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我想哭,可嗓子眼堵着,胸口闷着,就是哭不出来。他低头看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下来,说上来。我把手递过去,他攥住了,手劲大,攥得我骨头疼,一把把我拎上马。他身上穿的甲是破的,左边肩甲上还沾着泥,干了,一片一片的。后来他穿了龙袍,黄色的,绣着龙,走路的时候下摆拖在地上。我见他穿龙袍那天,没觉得他变了。他还是那个人,就是换了件衣裳。他当了皇帝,明宗。我封了潞王。潞王这个位子,离京城远,离兵权近。我爹给我这个位子的时候,大概是想让我安稳。后来李从厚当了皇帝,这个位子就不安稳了。


我小时候吃饭,他们坐一桌,我坐另一桌。我爹叫我过去,我过去了,坐下了。他们看着我。我低头看碗。碗里有饭,有菜。我扒了两口,扒完了,把碗搁下,站起来就走。没人拦我。他们看着我端着碗走,没人说话,没人叫我回来。我走到门口,把碗搁在门槛上,出了院子。身后还是没人出声,院子里只有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有一回,最小的弟弟摔了,哭。他娘跑过来抱。我站在旁边看。后来我也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我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拍掉了,血渗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过来,院子里几个兄弟还在扔石头,石头砸在地上,砰砰响,谁也没往我这边看。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了。


有一回我挨了打,屁股肿了,趴在床上。我爹进来看我,坐在床边,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后来我就再没哭过。想哭的时候,我就想想那道疤。疼过了,就不想哭了。


有一回两个弟弟在院子里打起来了,一个骂另一个是野种,另一个哭了。晚上吃饭,哭的那个给骂他的那个夹了菜。他没说话,把菜夹过去,搁在碗边上,然后低头扒自己的饭。他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筷子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那个哭的也没说谢谢,低头把那筷子菜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两个人从头到尾没看对方一眼。我看见了。我记住了。我爹说:“你像石头。”我说:“嗯。”他没再说话。


十二岁那年,我爹叫人给我送了一套甲。甲大了,袖子盖住了手,手伸出来,连指头都看不见。我爹看了一眼,伸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卷了两道,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上战场之前,别人都蹲在地上写遗书,拿树枝在土里划,划完了用脚抹平,怕人看见。我没写。别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字,划完了用脚抹平,怕人看见。我坐在旁边,把刀抽出来,拿石头磨了磨。有人问我,你不写?我说,不写。写了给谁看。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没有兄弟,写了没人收。还不如磨刀。刀磨好了,仗也快打了,遗书不遗书的,用不上。


我爬城头,第一个上去。刀砍在我左肩上,从肩膀划到后背,肉翻开来,血糊了半边身子。我站住了。脚底下的云梯在晃,底下的兵扶着梯子喊让我退。我没退。肩膀上那道口子往外冒血,顺着胳膊流到手上,滑得攥不住刀。我把刀换了个手,接着往上爬。底下的人喊,让我退。我说不退。退了,城就上不去了。城上不去,前面死的人就白死了。等城破了,我才倒。那一刀留了疤。每次脱衣裳,别人看见那道疤,会多看一眼。我不遮。让他们看。


后来旨意到了。我爹死了,皇位传给了李从厚。他亲生的。第一道旨意,调我去凤翔。那天在下雨,雨不大,绵绵的,落在瓦上沙沙响。王思同站在我旁边,念了一遍。念完了,他看着我。我问,就这个?他说,就这个。我说,走。当天晚上收拾东西,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城。


第二道旨意,是派人来监视我。那天冷了,风从北边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树叶子掉了一半。朝廷派来的人站在院子里,三个。我出来看了一眼,问王思同,几个人。他说,三个。我说,安排住处。那人说,不敢。我说,住下。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第三道旨意,削我兵权。旨意到的那天,窗外有风,刮得窗纸扑棱扑棱响。我慢慢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的。看完,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快,眼睛扫过去的。看完,折好,搁进抽屉。抽屉里有别的旨意,压在底下。我把这道搁在最上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王思同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抽屉。进门之前我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有道疤,郓州扛云梯留的。


“王爷。”


我看了两遍旨,抬起头,跟王思同说,他要杀我。


“王爷怎么知道。”


“他调我,削我,下一步就是杀。”


王思同不说话。


“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


“跟不跟我。”


他看了我一眼,说,跟。


“去叫人。”


他站着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去叫人。


几十个人站在院子里。我一个一个看。这个人手在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这个人脚往后缩了半步,自己没觉得,但我看见了。这个人跪得快,别人还没动,他已经跪下了。这个人跪得慢,跪之前看了旁边一眼,看别人跪不跪。看完了,我说:“皇帝要杀我。你们跟不跟。”一个接一个跪下了。最后,都跪了。


我说打,没有别的路了。围了三天,粮没了,降是死,打也是死,打还有一条活路。


围了三天了。城里的粮快没了。我坐屋里,王思同进来。他的脸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深下去。我的脸也瘦了。这三天,他跟我一样,没怎么吃东西。


“王爷,守不住了。朝廷三万,咱们不到一千。”


我知道,城里的粮快没了。这三天,没一个人吃饱过。


他低下头,说,降吧。声音很小,像是怕我听见。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跟我十几年,头一回说这种话。”他低下头。


“朝廷要的是我的头。你们降了能活。我降了不能。去把人都叫来。”


他站着没走。


“还有事。”


“王爷……”


“去叫人。”


城头,风大。我把上衣脱了。左边肩膀到后背那道疤露在外头。


“你们看。这道疤,攻郓州留的。我第一个爬上城头,挨了一刀。没死。先帝死了,现在皇帝要我死,我犯了什么。”


底下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城墙上刮过去的声音。我站在城头,光着膀子,等着。等了几息,没人说话。然后前排有个人蹲下了,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头抠着头皮,抠出了血。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蹲下去了。一个接一个。先是前排几个人,后来中间也蹲下了,后来后排也有人蹲下了。哭声越来越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潞王无罪!”接着一片喊声。


王思同站在底下。他的脸抽了一下。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像是在算。手在缰绳上攥了攥,攥紧了,又松开。然后他勒转马头,缰绳一拽,马转了个圈。他没回头。勒转马头的时候,马鞭在手里攥了一下,没抽下去。他走了。马蹄踩在土上,一下一下的,远了。底下的人跟着跑。几万人,散了。


我站在城头,穿好衣服。风还在吹。


散了之后,城下空了。我站在城头往下看,地上全是丢下的兵器、旗子、鞋。有个人跑得急,鞋都不要了,一只布鞋搁在路中间,底朝天。


我下了城头。王思同站在城门口。他身边站着几十个人,都是刚才没跑的。我看了看他们。有的人脸上还挂着泪,有的人攥着刀手在抖,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有多少人。”


“城里还剩三百多。城外的,散了。”


“三百多。”


“嗯。”


够了。我看了看院子里这两百多号人,看了看李七,看了看周大,看了看缩在中间的王小二。打洛阳,够了。


我进了屋坐下。有人端了碗粥来,凉的。我喝了。喝完,我说:“把城里能打的都叫来。”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站满了人。三百来个,挤挤挨挨的。有的穿着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拿着刀,有的空着手。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你们没跑。”


没人说话。


“为什么没跑。”


还是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前排一个黑脸的开口了。


“王爷,我爹是您爹的老兵。您爹捡您那天,我爹在。他说您爹心善。善人的儿子,不会差。”


我看了他一眼。黑脸,络腮胡,个子不高,手上的茧子厚。


“你叫什么。”


“李七。”


“你也姓李。”


“跟王爷同姓。”


“好。李七,你站到左边来。”


他站过来了。


我又看了一圈。“还有谁。为什么没跑。一个一个说。”


一个瘦高个站出来了。“王爷,我在凤翔待了八年。您来之前,这地方没人管。您来了之后,修了路,减了租。我娘说,您是好人。”


“你叫什么。”


“周大。”


“站左边。”


他站过去了。站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没动的人,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又一个站出来了,是个矮子,年纪不大,看着十七八岁。“王爷,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跟着您,比跟着朝廷踏实。”


“叫什么。”


“王小二。”


“站左边。”


一个接一个。有的说爹娘受过恩,有的说在凤翔待久了,有的说什么也没想,就是不想跑。站到左边的,越来越多。先是一个,后来三个,后来一排。最后站过去两百多个,剩下几十个站着没动。那几十个低着头的,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旁边的人。


“你们呢。”


一个中年人往前半步。“王爷,我……我家里有老有小。我要是跟您反了朝廷,朝廷追究下来,我全家……”


我点头。“你站右边。”


他站到右边去了。又有几个人跟着站到右边。


“右边的,今晚之前出城。带上家眷。我不拦你们。你们走了,我不追究。但有一件事,出了城,别回头。回头了,就是敌人。”


右边那几十个人跪下了,磕了头,走了。


院子里剩下两百多。我看了看他们。李七在最左边,周大在他旁边,王小二缩在中间,个子小,快被人挡住了。


“两百多。”


李七说:“王爷,够不够。”


“够了。”


第二天,我带人出了城。往东走。凤翔到洛阳,要过三道关。第一道是岐山关。守关的叫陈守义,是朝廷的人。


走到岐山关前,我让人停下。远远看着关城。城门关着,城头有兵,不多,几十个。


李七说:“王爷,打吧。”


不打。我看了看关城,看了看城头的兵,人不多。打,能打下来。可我不想打。打下来,死的是自己的兵。


“那怎么过。”


“我一个人去。”


李七愣了。“王爷……”


“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后面等着。要是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们就攻城。”


“王爷,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陈守义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不是那种人。


我骑马往关城去。一个人。到了关下,我抬头喊:“陈守义!出来说话!”


城头上探出个脑袋。是个中年人,方脸,浓眉。


“潞王?”


我说,是我,李从珂。


“你来做什么。”


我说,借道。我要往东去洛阳,从你这儿过。


“借道?你反了朝廷,要我借道?”


“你开城门,我过去。不开,我打过去。你自己选。”


陈守义看着我。“你就一个人来的?”


我说,对。就我一个。


“你不怕我放箭?”


“你要放,早就放了。你在犹豫。”


陈守义没说话。


“陈守义,我问你一件事。你是哪年当的兵。”


“天成年间。”


“天成年间,谁在凤翔当节度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帝。


我说,我爹。凤翔那几年,你在他手底下干过。


他低下头,说,干过。那时候我还是个伍长。


“那你见过我。”


陈守义看了一会儿。“见过。你小时候,跟在先帝马后面跑。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


“对。就是我。你现在放箭吧。”


陈守义站在城头,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头喊了一声:“开城门。”


城门开了。我骑马进去。陈守义站在门里。我看了他一眼。


“你放我过去,朝廷追究你怎么办。”


“追究就追究。”


“你跟我走吧。”


“我一家老小都在岐山。”


“带上。”


陈守义愣了一下。


“带上走。不然朝廷来了,你全家都跑不了。”


陈守义咬了咬牙。“行。”


他带着一家老小,跟着我出了关。关里的兵,有一半跟了走,另一半散了。我身后的人马,多了一百来号。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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