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君不在，天火鸦派小火鸦来帮忙看火。
小火鸦比拳头大一圈，浑身暗红，尾羽带金边。它落在灶台上，东张西望，看见灶君平时蹲的位置，跳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蹲下。然后它看见了烟锅。
小火鸦叼起烟锅，学灶君的样子抽了一口。烟锅里的陈年烟油呛得它满店乱飞，黑烟从嘴里鼻子里往外冒。客人以为后厨失火，站起来往外跑。敖澈从后门冲进来，龙角上还挂着围裙，张嘴喷水。
水柱把灶台浇了个透，正在锅里炒的菜全泡了汤。卜星楠把湿透的菜倒掉，重新切。小火鸦缩在灶台角落，翅膀耷拉着，像只落汤鸡。
卜星楠把烟锅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还给小火鸦。
“别抽烟锅。看火。”
小火鸦点头，把烟锅叼回灶君的位置放好，然后蹲在灶膛前，盯着火苗。火苗听话地跳了跳，不旺不弱，恰到好处。卜星楠做饭时，发现火候意外地准。
第三天深夜，灶君从灶火里跳出来。
浑身沾满天庭的香灰，头发上、胡子上、灰袍子上，一层白。他第一件事就是抢回烟锅，抽了一口，长舒口气，白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卜星楠端出留好的饭菜。红烧肉，米饭，蛋花汤。灶君坐在灶台上，腿悬着，扒饭。吃相不好看，狼吞虎咽的，跟平时细嚼慢咽的样子判若两人。
“天庭吃不好？”
灶君嘴里塞着饭，含糊道：“天庭那帮神仙，菜里全是仙气，没一点人味。一盘菜摆得跟画似的，吃进嘴里跟嚼云彩一样。”
吃完，碗放下，他看着卜星楠。
“你这两天，灶火没灭吧？”
卜星楠擦灶台，把烟灰从灶面上抹干净。
“灭了三次，又点了三次。”
灶君笑了，烟锅敲了敲他脑袋。
“不错。以后我要是再请假，你顶上。”
云岫在天庭花圃种出第一批凡间花，办了个花宴。
请柬写在花瓣上，淡粉色的桃花瓣，字迹细小精致。卜星楠带着后厨全员上龙舟。龙舟是三潭湖底龙宫派来的，敖澈掌舵，虾兵划桨。白九坐在船尾，围裙系了又解，解了又系，系了三遍。
花圃在瑶池西边。卜星楠上次来还是枯黄一片，今天满园花开。桃花、杏花、槐花、梨花，白的粉的黄的，层层叠叠，花枝从白玉围栏里探出来，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云岫穿了一身淡粉裙子，站在花丛中等他。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枝白玉簪，衬得眉眼更淡了。
宴席摆在花圃中间的空地上。卜星楠用花做了八道菜：槐花炒蛋、桃花酿圆子、杏花蒸鱼、梨花拌菜、桂花糖藕、梅花糕、菊花酥、玫瑰花饼。天庭众仙吃得连连点头，司膳星君吃完一抹嘴，把每道菜都拍了照。
云岫举杯敬他。
“以后花圃的花，都归你店。”
白九在台下把酒杯捏出了裂纹。酒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她手背上。敖澈看见了，悄悄把自己的杯子换过去，把裂了的杯子拿走，手指被碎瓷划了道口子，没吭声。
回店路上，白九坐在龙舟角落不说话。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光晕晃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她抱着胳膊，尾巴缩在裙子底下，一动不动。卜星楠端了杯热茶过来，坐在她旁边。
白九开口。
“云岫是仙女，我是狐狸精。你店里的客人，以后拜她多还是拜我多？”
卜星楠看着水面。三潭湖的水从龙舟两侧滑过去，黑沉沉的，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鳞片闪过一道银光。
“来我店里吃饭的，我只看他们饿不饿，不看他们是什么。”
白九低头。手指攥着裙子边，指节发白。
“那你看我呢？”
卜星楠转头看她。风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尾巴尖从裙子底下探出来，搭在船板上。
“你是白九。面揉得最好，端盘子最稳，尾巴露出来也不藏。够不够？”
白九愣住。尾巴从身后慢慢伸出来，白色的毛扫过船板，搭在卜星楠手背上。毛尖温热，微微颤抖。两人都没说话。龙舟划过水面，波纹荡开，三潭湖的月光碎成一片。
魔厨把阿岩叫到灶台前。
“今天你掌勺，我做你的下手。”
阿岩紧张得手抖。锅铲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卜星楠把菜单递给他，上面圈了几道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蛋花汤。
“做你最拿手的。”
阿岩深吸一口气。开火，倒油。油温上来，下料，翻炒。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硬，炒到第三个菜时手顺了，动作利落。红烧肉收汁到位，糖醋排骨挂浆均匀，蛋花汤蛋丝细如发。
一桌十二道菜上齐。魔厨挨个尝，每道菜尝一口，嚼两下，放下筷子。尝完最后一道，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出师了。”
阿岩愣住。锅铲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师父，我还能留在店里吗？”
魔厨笑了。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你本来就是店里的人。”
卜星楠端菜出来，把一碟红烧肉搁在柜台上。
“明天起，你负责魔界外卖。工资翻倍。”
阿岩攥着锅铲，眼睛红了。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把脸，抬起头，声音有点抖。
“卜哥，师父，我请你们吃饭。我做的。”
春天。
店门口的梧桐枝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叶子边缘一圈淡红。云岫送的花开满收银台，七色的念凡花又分了两盆，一盆搁在灶台边，一盆搁在窗台上。王奶奶的菜地绿油油一片，春菠菜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后院猫棚添了四只小猫，黑猫生的小崽，三只黑白花，一只全黑，眼睛还没睁开。
熊大力蹲在门口啃鸡腿，五个夜叉排成一排蹲在他旁边，一人一只。敖澈在擦外卖车，龙角上挂着块抹布。白灵在切菜，刀起刀落，萝卜丝铺了一案板。严准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猫老大趴在账本上，尾巴垂在按键上。阿岩在颠锅，火候稳当，锅里的菜翻得漂亮。魔厨在熬汤，大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小九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铅笔咬在嘴里，眉头皱着。
灶君蹲在灶台上抽烟锅，烟圈慢悠悠地散。
卜星楠站在后厨中间，看了一圈。他转身点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灶君问。
“今年什么愿望？”
卜星楠往锅里倒油。油温上来，他把葱花撒下去，滋啦一声。
“跟去年一样。”
灶君笑了，烟锅指向灶火。火苗蹿起来，映亮了墙上三张画像。爷爷、师公、灶君。三张脸在火光里，都在笑。门外，雏凤展翅掠过，金羽落下一片，正好落在卜星楠肩头。
片尾彩蛋
深夜。卜星楠坐在后门台阶上，白九坐在旁边。
后院猫棚里，黑猫生的小猫挤成一团，四只挤在母猫肚子底下抢奶。煤球和芝麻蹲在棚顶放哨。月亮挂在梧桐枝上，又圆又亮。
白九问。
“云岫的花，你收了。月老的红线，你扔了。你的红线到底牵在哪？”
卜星楠想了想，低头看灶台方向。灶君在灶台里打瞌睡，烟锅一点一点，火星一明一暗。
他轻声说。
“牵在灶上吧。”
白九尾巴扫了扫台阶，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两人的肩膀挨上了，谁也没再动。月光洒下来，后厨的窗纸上，映出两个挨着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