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早上，官署外院墙下土道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湿气。孙乾一只手拿木片，另一只手按在册子上，两个手指沿着木片后面的杠痕一行行地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点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了一下站在道外的人。

  有很多人。前面那个人站在外面，草鞋底下有黑泥，脚后跟离院门还有两步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不再向前走。

“从垄东开始到哪棵界柳。”孙乾问道。

“东边的一棵。”前面的人说。他向东方一指，手伸得很长，“枝叶最茂密的地方就是那里。”

“向西到哪里的沟。”

“西方的沟。”他说，“我们拉过绳子。”

“口粮供应到什么时候。”

那人没有回答，侧过头来看了看一起过来的人。同来的那个人也没有回答，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地上。

孙乾将木片翻转过来，在上面手指划过一行杠痕。

“按照福麓的规定，本人到场，当面核对册子。”他说，“有三个条件要满足：土地，人，报数。你的木片上只有地和数字。”

“测量土地的是我。”前面的人说。

“人呢？”

“地我已经测量过了，人我是不会在这里久留的。”那人抬眼看了孙乾一眼之后又放下了，“福麓要的是一个名字，还是那块地？”

院子里面很静。刘韬站在门内两层台阶上，一直没有说话。他让孙乾将两本书放到门口的小桌子上。

孙乾将福麓的册子摊开之后，又把乐安带来的那块木片放在一边，按照底线来调整。福麓一行起头，一行到底；乐安那边的数字只到中间，最后一行空着。孙乾把两者往外移动一点，使错开的半行露出来。

门坎上发出声音，张飞就出来了。他走到矮案前将木片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下，在下面用手指刮了一下。

“这块木片的一侧没有打磨过，是新刻出来的。”他说，“我的手指从一头刮到另一头，一头起毛，一头光滑。”

他将木片放回原处之后，退到台阶下面站着，不再添加任何内容。

前面的人手一直放在身体两侧，并没有往怀里收。站在一边的道上，草鞋印只有一条。

上午的时候，孙乾把木片上写的数字一条条地试入福麓册栏中。第一项是垄东头那棵，第二项是西边的沟。他把这两条一起写在同行里，最后留空没有写。

“这一栏应该填写什么。”他提问。

“数字在人的外面。”刘韬说。

孙乾把笔放下。

“使君。”他说，“这一栏填上这四个字就等于在册子上多了一行不花钱的数目。以后有人按照这条来登记的话，福麓拿什么去问他。”

“先这么写。”

孙乾蘸墨之后，在最后一个栏目里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没有把册子合上，抱着册子站了一会儿。

“前一次有人送来木片的时候，我认为可以留一个口子。”他说，“先落量数，不落名，福麓派人一起量，量对了再补档。留的那个位置就是我留下的。”

稍作停顿之后，他将册子往案子里推了半寸。

“今天进来的人就是从这个口子进来的。”

刘韬将手从册子上拿开。

“他测量得非常仔细。”他说，“垄东界柳到西沟这一段，他量出来的数字和福麓的一致，比福麓自己写的还要整齐。福麓的垄地他没有要。”

孙乾没有说话。案角的茶杯中，昨天泡的茶叶现在已经放凉了，在水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泡沫。刘韬伸手接住要放一边的茶杯，一不小心就把上面的泡沫弄散了，四散飞溅开来，在杯口又慢慢聚拢起来，围绕着一圈边沿上挤着两行字。

【等到能够接住的时候再停下来】

【再下面就是将尺子交给你的】

刘韬放下茶杯，等上面的泡沫再次平复下来。他认为对方只关心自己这一部分，超出这个范围就不会再往前走了。泡沫聚起来之后的两行字讲的是另外一头的事情。

孙乾用手指在“数在人外”这一行上按了一下。墨水还没有干透，被压过的地方就亮了一条线。

“使君。”他说，“这墨水比前几笔要淡一些。”

下午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在浅湾北面的滩涂上，泥皮被晒得起了很多小皱纹，一踏下去就会有一圈干燥的碎屑飞起来。

垄口这一段，福麓的人已经下了滩。守段兵领的一名做工的先蹲下，将绳头按在垄东头的土上，另一头向西沟方向拉，直到西沟那边停止。乐安来的那批人又拉了一根绳子，绳头并没有放在一头，而是放在滩中半截埋在泥里的石头上，另一头也向西沟方向延伸。

两条绳子挨在一起，中间部分两边的刻痕是一一对应的，能够重合。

拉到沟口之后，福麓的绳头落在沟沿东边大约半步的地方，乐安的绳头落在沟沿西边大约半步的地方。差了这么一点。福麓的绳头起在垄东，乐安的起在滩中那块石头上，两条绳子一样长，在这里就错开了。

两边都不说话。守段兵把手中的绳头向回收了一些，又看了看乐安那边，又看了看刘韬。

张飞蹲下身来，在沟沿的两边各按了一下，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边的土壤比较松软，那边的土壤比较坚硬。”他说，“我两只手都按下去了，其中一只手陷入得更深一些。”

乐安来的前面的人把绳头往回收，没有争也没有辩，只把绳子绕在手上缠了三圈。

“到此为止。”他说。

“这块地归福麓所有。”孙乾站在滩根上，声音不大，“按福麓的规矩，量到沟口时，要将沟沿对准。”

“不清楚。”那个人说，“我已经测量到这里了。”

刘韬走到福麓身边，将绳头从守段兵手中拿过来，往回收，在沟口东边大约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量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他说。

“使君。”孙乾说，“今天用的绳子用来丈量土地，以后就用来丈量我们了。对面把两个数加起来，福麓守这一段的距离就落在了这两根绳子上。”

“记得。”刘韬说道。

他把绳头放在地上，但是没有向下压。他心里的账目是这样算的：乐安只敢量到对得上的地方，不敢往沟口外迈半步，害怕别人看出量法来，所以就把自己的量法藏在了绳子里。

张飞不用人发令。他把自己那根绳子的绳头拉过来，放在乐安那根绳子停下来的地方的土上，两条绳头在一起，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两条绳子并排着放在沟口的干泥上，把绳子拉过来，在泥皮上留下两道痕迹。印子下面翻起来的湿土一粒一粒地粘在泥面上，毛边翘起，翘起几个点，组成两行字。

【他要的并不是这块地】

【他要的就是你愿意不愿意让尺子掉下来】

刘韬低下头去看了一下绳子留下的痕迹，然后把手从上面拿了下来。用藏量法来判断的话，就会觉得这些人压抑着情绪不让别人发现。另外一头绳子上写的两句话的意思是：那个人把尺子停在可以接住的地方，也就是看福麓是否愿意跟着停下来。

守段兵蹲在滩根处，把脚边的绳头捡起来绕好之后再抬起头来。

“昨天晚上有人从水的另一侧看到了北边的几根桩子。”他说，“今天早上在桩子旁边的泥土上留下了痕迹。我没有去查看。”

“仍然按照原来的方法来守卫。”刘韬说，“桩子不动，人也不往那边去。”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滩口的影子从高坎那边压过来，还没有到沟口。乐安一伙人把绳子收起来，沿着土道往南走。

孙乾拿着书籍走到他的身边。

“使君。”他说，“这一行既不能收名，也不能空着。收名，往后人人自危；空着，就成了册上没有主的数。”

“那么你认为要怎么处理呢。”

“另外一本。”孙乾说，“外来量出的数量记入客册，不计入实底账。客册只记载地点不记载人物。以后有人拿尺子来量的话，如果量得准确的话就记在客册上。”

刘韬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高坎上望着沟口两根绳子停的地方，再看看脚下这段滩涂。

“没有客人登记簿。”他说的是。

孙乾抬起头来。

“立一本客册就等于把他们的数目管起来了。”刘韬说，“数进我的册子里，就成了我的规矩。下一次有人拿尺子来的时候，首先要查一下我那本客册有多少页，多少行。”

他从孙乾手中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调整一个规则。”他说，“本人到场，当面对册这条后面加上一句：或者由福麓派人丈量，直接登记。”

“使君。”孙乾说，“加上这一句之后，就比‘数在人外’四个字更进一步了。前一句讲的是地，人，数三者都要相同；后一句讲的是即使没有人到场也有一行。以后拿尺子来的，不必先问福麓是否愿意。”他没有再往下说。

“最后一栏填写的是客流量，未落款。”刘韬说。

孙乾将笔从册页上拿开，让刘韬看到空出来的那一栏。蘸好墨水之后，他在上一行后面写下“或由福麓派人同量，径自记档”，然后在最后一栏中写下“客量·未落名”。

“写。”刘韬把那本书推到了孙乾的面前。

孙乾落完最后一笔之后，吹了吹墨水。

张飞从沟口处走来。他到了两根绳子停的地方蹲下，一只手按住东边的绳头，另一只手伸到西边去，两手一齐向下压，站起身来。

“两根绳子合并在一起的时候，印子也是一样的。”他说，“下面的土并不均匀。”

他说完之后走到高坎边上站住了，并没有再说话。

又有一群人走在土路上。他们不去垄上，就在滩口处先看两根绳子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