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县衙公文如期送至义庄。
工整官楷、朱红官印,一纸堂审文书落定尘埃:阿绣悬梁疑案,十日后大堂公审,全城旁观、依规质证、当众定谳。
法理堂堂、程序规整、明文公示,看似公允无私。
可随公文一同送达的,还有绣楼提前递交的正式呈状。
绣楼不惜重金,聘请城内顶尖讼师执笔撰文,一纸呈词将“阿绣自尽身亡”的定论修饰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行文措辞严谨圆滑,避过所有疑点,抹去所有破绽,将一桩蓄意灭口的冤案,包装成心性狭隘、不堪压力、自寻短见的寻常惨剧。
呈状末尾,更是附带八位在册证人。
绣楼管事、后厨嬷嬷、总账房、资深绣娘,全员皆是绣楼嫡系亲信,常年依附绣楼生存,利益捆绑、攻守同盟,人证齐备、口径统一、抱团立论,死死咬定自尽定论。
陆三七执笔抄录完整份呈状,指尖死死攥紧毛笔,指节泛白,少年眼底满是愤懑不甘,语气铿锵:“八个证人全是绣楼自己人!他们抱团串供、刻意作伪证,就是要硬生生把冤案钉死,把所有疑点抹平,把你死死压在堂下!”
阿纸静静端坐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大胤律法》条文之上,眼底沉静无波,心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面临的困境,远比八位伪证更加致命、更加无解。
《大胤律·断讼篇》明文规制:两造对质,当庭口述陈情,亲口供诉、当堂画押,方可立案存证、作为定案依据。
原告无言、无供、无口述,此案法理无根、立足无据。
她不是县衙在册仵作,无官方勘验职权,只是民间旁观见证之人。依律想要当庭举证、陈情鸣冤,必须亲口诉说案情。
可她天生失声,口不能言、声不能发、当庭无述。
世间律法周全严谨、条条公允、字字正义,规制了万千案情、护佑了万千百姓,却唯独从未考量过失声之人的生路。
法理无错,条文公正,却偏偏堵死了她唯一陈情鸣冤、替阿绣翻案的路。
无声之人,无资格诉冤;无口之人,无资格证真。
陆三七看着她沉静无声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热,少年意气、赤诚肝胆瞬间翻涌,猛地咬牙抬头,眼神坚定无比:“阿纸姐!我替你说!”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常带的毛笔,身姿骤然挺直,字字赤诚、句句恳切:“你当堂写字,我当庭诵读!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一字不改!原句原样、原词原意,绝不添油加醋、绝不擅自辩驳!所有证词,我替你尽数说尽!”
阿纸抬眸望向热血赤诚的少年,执笔落笔,字迹清浅,带着一丝审慎询问:你不怕当庭错言、牵连获罪、断送前程?
“怕!我当然怕!”陆三七坦荡直言,毫不遮掩自己的怯懦,坦诚又真实,“我每次见县尊审案,都会紧张结巴,上堂腿都会发软、手心都会冒汗!可阿纸姐,我哪怕手抖、哪怕心慌、哪怕畏惧公堂威严,我念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绝对不会歪、不会假、不会错!”
阿纸静静注视他良久,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动容。
她清楚陆三七的处境。
少年生辰卷宗错乱、三册不符、身世存疑,终生无缘吏途、无缘仕途,前程早已被死死定局,再无晋升可能。
今日他贸然出头、越俎代庖、当庭代诉,一旦证词稍有偏差、辩词稍有疏漏,便是当庭连坐,罪责加身,彻底断送余生所有安稳,再无翻身余地。
十日之后,县衙预审如期开启。
尚未开启庄严大堂,仅小堂核验流程、核查代诉合规性,县尊未曾到场,由县丞独坐案前主审。
天光透过公堂窗棂,落在肃穆堂前,气氛威严压抑。
陆三七一身崭新青衫,收拾得干净利落,身姿挺拔直立,双手高举状纸,立于堂下正中,目光坦荡、毫无退缩。
县丞抬眼,眼皮微抬,神色严苛冷淡,居高临下厉声诘问:“律法明文,告罪陈情,需原告亲口陈述、当堂供认。原告失声无述、不能言语,何人准你代诉?依律不合、程序不当,何以立案质证?”
堂下寂静无声,人人静待少年慌乱认错。
可陆三七喉头发紧、强忍紧张,依旧字字清晰、铿锵落地,声响回荡小堂:“回禀县丞!她非不言,是不能言!世人以口舌为诉,她以笔墨为言!落笔为真、落字为证,笔墨,便是她的口舌!”
“荒唐至极!”县丞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公堂审案,连环诘问、句句刁钻!一问一写、一问一录,耗时良久、拖沓无期,何时能够结案定谳?简直罔顾公堂法度!”
“学生逐句转述、即刻诵读!绝不拖沓、绝不延误!”陆三七寸步不让、据理力争,身姿愈发挺拔,“她当堂落笔,学生当庭宣读,句句同步、字字落地!”
县丞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少年,抛出最致命诘问:“若她落笔有误、证词有差、言辞失实,孰来担责?”
一句话,瞬间压垮少年紧绷的心弦。
冷汗瞬间浸透青衫后背,风一吹便刺骨发凉,满堂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堂侧条凳上静坐的阿纸。
阿纸迎着他慌乱无措的目光,神色平静、眼底笃定,缓缓执笔落纸,只写一个字,抬手示意他查看。
准。
一字千钧,全权托付、全然信任、尽数交付,无半分迟疑、无半分顾虑。
陆三七心头骤然安稳,所有慌乱尽数消散,回身拱手躬身,声音骤然坚定洪亮:“证词但凡有误、但凡失实,学生甘愿连坐担罪、依规受罚!”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县丞端坐案前,审视良久,语气冷沉:“区区未入流无名书吏,身世存疑、前程未定,你也配担当公堂连坐重罪?”
话音落下,堂侧阴暗阴影之中,一道皂衣人影缓步踏出。
霍照按刀而立,身姿挺拔、神色淡漠、不怒自威,周身自带官威肃气。她沉默取出一纸盖有提刑司朱红官印的咨文,平铺于公案之上,字字权责分明。
“提刑司备案咨文在此。义庄亡魂见证案,司内早已登记存底、归档在册。代诉人陆三七,提刑司作保,全权担责。”
县丞伸手拿起咨文,反复翻看三遍,脸色数次变幻,从轻蔑、质疑,转为凝重、忌惮,最终收敛所有苛责,皮笑肉不笑道:“霍捕头倒是体恤下属,区区一介无名书吏,竟能劳动提刑司专门作保。”
霍照声线平直、不卑不亢、句句占理:“提刑司保的从不是人,是世间律法、公堂程序。程序合规、证词属实,案子便立得住、查得下去。县丞若要驳回此案,可亲笔落笔写明缘由,提刑司依规回文、当庭对质。”
权责压制、官文在手,县丞再无刁难余地。
他挥手草草收场:“预审暂且至此。代诉合规与否、案情虚实对错,待正堂会审,再行定夺。”
不驳、不准、不定论,留足进退余地,是官场最圆滑的周旋之术。驳回需落笔担责,默许可事后推诿,两全其美。
退堂出衙,正午日头毒辣灼人,热浪席卷街巷。
陆三七一身青衫尽数被冷汗浸透,后背湿痕清晰可见,晚风一吹,浑身冰凉刺骨。可他全然不顾一身狼狈,转头看向阿纸,忍不住咧嘴傻笑,眼底满是少年雀跃与赤诚:“阿纸姐!我方才那句‘笔墨即口舌’是不是说得极好?临场现想的,我都佩服我自己!”
阿纸轻轻点头,落笔二字:极好。
“就是刚才太紧张,手一直在抖。”他老实认错,坦诚不足,“下次我一定稳住,绝对不慌!”
阿纸看着少年坦荡纯粹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暖意,缓缓落笔:没有下次。堂审当日,你只会愈发沉稳。
陆三七似懂非懂,却悄悄将耳后的毛笔重新别好,方才颤抖慌乱的手,此刻稳稳当当、沉稳有力。
当夜归庄,月色静谧。
阿纸将数万字最终版质证誊稿,逐页焚烧殆尽。
火舌温柔舔舐纸页,字字真话、句句冤屈,尽数化为焦黑飞灰,随风消散。
锁在卷宗里的文字可改、可删、可篡改,可落在人心底的真话、刻在骨血里的公道、藏在执念中的赤诚,永远无法磨灭、无法篡改、无法销毁。
陆三七归家之前,满心期许,笑着说要告知父亲,今日的自己,敢当堂立誓、敢以身担罪、敢为无名亡魂、无辜冤屈,挺身出头。
阿纸眼底笑意渐深。
她知晓,少年人这一生,只要真正为公道豁出去一次,心底的怯懦便会彻底褪去,骨子里的风骨,便会彻底成型,从此向阳而生、坦荡而行。